繁霜鬓_三枕【完结+番外】(58)

  直到此时,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呢喃道:

  “她明明那么惜命,她那么足智多谋,她不会抛下自己的父母于不顾的。”

  萧秦知道,凌云洲顾全大局,从来都能运筹帷幄,他没有不冷静自持的时候,如今这般摸样,萧秦不忍告诉他:

  “她曾问我,你是不是曾经说不能留她。”萧秦想起那日走到悬崖边,她开玩笑的样子说的话,也一并帮她转达:

  “还有,她让我有机会帮她问问你,你还怀疑,她是相爷安插的奸细吗?”

  “啪!”地一声,凌云洲手里的酒杯被重重打在桌面上,他捏住酒杯的手青筋暴出,桌子跟着他的身体发出止不住的微微颤动,他的头低沉着,桌面上凭空多出几滴豆大的泪珠,他茫然地摸自己的眼帘,已经被眼泪浸得冰凉,他的心仍麻木着不愿意相信千芮已经坠崖,被猛兽啃咬得尸骨无存。

  “她没死。”他依然很坚定地这么认为。

  那日,她只问他,可曾知她情深几许?他竟从没有机会告知他的深情。

  “我知道,小相爷让人把我引到别院,是为了保护她,你与相爷之间的争斗,你避开了萧家,没把萧家牵扯进来。”

  萧秦亲眼看着这两个人,一死一伤,他痛惜千芮的离开,却也明白,就算他的脑袋是榆木做的,也能明白了,凌云洲如此崩溃失态,是真的痛彻心扉了。

  “小相爷以以一己之力,挽救缦国朝局于水火之中,千芮姑娘若能得知真相,她会理解的。”

  萧秦不知道,自己的话能不能起到一点安慰的作用,那时候,他要是及时伸出手,就能拉住她的,却眼看着她身首异处,他自己都没法原谅自己。

  “属下护卫千芮姑娘失职,请小相爷责罚。”

  “她没死!”凌云洲双眼猩红,发出一声怒吼。许久之后,凌云洲拖着重重的身子,挥手留下一句话离开:

  “千芮的家人交给我,我会照料。”

  他总以为,她太能探知他心中所想,她太能知道他心意,她应该能理解,他曾许诺百朋寨的村民,他们的家人会回到故土,安居乐业。为了用最小的伤害平息内乱,他费尽心机,机关算尽,他遵守了承诺。如今,他赢了,但还是输得彻彻底底。

  第41章 .这世间,只有利益一致才可共存

  众大臣看到许久未上朝的小相爷如若无事地上朝,不免窃窃私语。

  “君上,凌家父子,狼子野心,父债子偿,理应一并定罪。”

  旗云军将领率先在朝堂上发难。

  “凌贼谋逆不成,谁知他这儿子不是见机行事而倒戈相向。”

  “凌云洲知相府谋逆不报,视为不忠,能如此大义灭亲,更是缦国开朝以来前无古人。”

  文官一并起哄。

  国君鲁桓,虽年过半百,又大病初愈,当年轻车骑马,一点一点打下曼国江山的底气还在,坐在朝堂之中,威严气度不减当年。

  “若非云洲与我,共谋此事,及时阻止凌相谋逆,恐怕此时,缦国已经血流成河,还容你们几个在此风言风语!对曼国的百姓而言,云洲居功至伟!”

  此言一出,大臣们一阵哗然。

  朝堂上,有个知道转圜的大臣,看到君上愤怒,立刻启奏:

  “君上,世子册封大典在即,可如期举办?”

  说到世子,国君鲁桓正欲揭晓世子之事不过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实则只是一个假世子。

  “此子生于乡野,粗鄙不堪,实则,他并非——。”

  “君上,我愿与父相功过相抵,求君上饶父相不死。”

  凌云洲知道君上欲说出徐丁丁不是世子之事,若君上此时说出实情,父相会罪加一等,更难逃死罪。

  “亏你说得出口,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理应五马分尸,城墙上悬挂头颅。”

  出来大声反对的,是一直与相府是死对头的宋老士卿,已经快到了辞官告老的年纪,一直兢兢业业,一步一步做到士卿,最看不惯小相爷年纪轻轻就踌躇满志,年少得名。

  “寡人当年与凌相打天下,曾经结义为兄弟,那九族,是不是要包括寡人啊?”

  “属下不敢。”众大臣不敢多言。

  “云洲不在都城这五年,我令他考察民情,凡他所到之处,带领百姓开荒拓土,通渠修路,百姓无不得以安居乐业,他有泽被天下的气度,你们这满朝的官员,都比不上他!”

  君上此话一出,把朝臣里那几个觊觎相府基业的几个士卿大夫暂时摁住了。

  “王后一直赏识云洲品行忠厚,多次与寡人说要收云洲为义子,寡人向来赏罚分明,有功之人必赏,寡人已经答应王后请求,待求得吉日,就设宴正式将云洲收为义子。”

  君上宣布完此事,看到宋士卿举起牌子,又欲啰嗦,又补了一句:

  “若有意见之人,去云洲所辖郡县学学,建得了十个像样的郡县,再来上奏。”

  几个士卿大人,脸上一阵尴尬,你看我我看你之际,君上已宣布退朝。

  王宫书房内。

  今早在朝堂之上时,君上早就注意到,凌云洲愁云惨雾的模样。

  “为何郁郁寡欢,可是因那些人在朝堂上如此说你?。”

  “君上,那些我并未放在心上,毕竟,我做的那些,并非为了他们。”想到今日早朝君上的力挺,凌云洲道:

  “为百姓所做之事,若无君上支持,云洲是无法办到的。”

  君上感慨道:

  “治国理政,要拿得起刀剑,也要扛得起耕锄,若你父相能明白此道理,就不会起事了。”

  “君上,假世子的秘密,还是等局势再平稳些,再揭露吧。”

  “好,还是你思虑周全。”

  门口的侍卫来报:“君上,凌相带到。”

  “带进来吧。”

  凌相,君上,凌云洲,君上摒弃掉闲杂人等,单留三人对质,气氛异常凝重。

  “你可知,这些年,朝中大臣一直参奏你招募勇士,囤积粮草,训练兵甲,扩展势力。”

  二十多年前,曾经并肩打天下,身经无数生杀死劫,君上指着眼前这个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的人,说得痛心。

  “既然知道父相图谋不轨,君上为何不及时阻止?”若早有提防,此时不必父子兵戎相向,如今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唯有他痛失所爱,凌云洲此时已是心如死灰。

  可君上怎会不知,父相根基深厚,单凭屯兵积草治罪,难以服众,只有有眼之人,知道他真的图谋,才会墙倒众人推。他隐忍至今,才得以一夕之间推翻相府的权势。

  君上看着凌云洲,缓缓说道:

  “当初,曼国建立之时,你父相居功至伟,有时我真的希望他能痛改前非,放弃叛乱图谋,共同将曼国治理的越来越强大。”

  凌相满腔怒火,新恨旧债,让他怒不可遏呸了一口,喊道:

  “鲁桓,你别装清高了,心荷就是你一早安插在我身边的人?如今,你又利用她的儿子,设计引我入套,你就是全天下最卑鄙最无耻的小人!”

  “不管你相信与否,心荷并非听令于我,但她是曼国的大功臣,若不是她,当初我与你必有一场大战,曼国必将元气大伤,不会有今日!”君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劝道:

  “我与你说过多次,曼国最重要的是休养生息。”

  关于这位生母,凌云洲一直很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当初,父相欲在泗水起事,确实是我娘给您报的信?”

  “没错。”君上回忆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但旗云将军早有提防,你父相若敢前来,必不会得手。但若当时真打过来,曼国会死伤惨重,国基动摇。”

  当年,他收到凌相行军路线的密报后,如获至宝,密报说了办法,说了条件,他只需派出小小兵力就能阻止这场斗争。这么多年,君上想着,若是能亲眼看到此人,他定会替百姓感谢她顾全了大局。

  “你娘只有一个条件,将来无论你父相犯了何事,留他一条性命。”

  凌相听到此,方才强撑起的怒气瞬间被抽离了。

  那日,前往泗水的路上三支前锋,均遭到了埋伏,但只是小打小闹,却足以让他意识到计划败露,只能铩羽而归。

  能得知他行军前锋的准确路线并告密的,他不需问就知道是谁。

  他回到住所,还未见到心荷,下人频频来报夫人难产大出血,他暴怒之下无动于衷,直到他看到心荷血淋淋地被盖上白布抬出。

  “父相,你还不明白我娘为什么背叛你吗?”凌云洲深吸一口气,冷静地看着凌相说道:

  “你心中,从来只有自己,只在乎凌氏那点利益,你看不到我娘对你一片真情,看不到天下百姓凄苦,苍天有眼,必不会让你这样的人统治曼国。”

  他的母亲,应该也是看清了这个事实,但仍尽所能极力维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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