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霜鬓_三枕【完结+番外】(57)

  溪知亦抚住她的手,安慰她:

  “虽然尽力做了保障,但毕竟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所以——,幸亏你提前让我去寻那位神医老翁,能保住性命已不容易。”

  她眼框模糊,小腹牵扯着隐隐疼痛,她尝试动动身体,感觉自己像一个破碎后被粘上的瓷瓶,浑身疼痛不适。

  “这是哪里?”

  千芮透过窗看了眼四周,此处虽然僻静,但殿中装饰奢华,不似平常人家。

  溪知端了一碗药汤,舀了一匙,放唇边试了试温度后,送到她嘴边,告知她:

  “曼国王宫。”

  她昏睡时,尽管他已将沾了她血的衣服撕破丢置山底,伪装成尸首已被野兽啃食的样子,相府的人仍发疯的差不多把都城翻了个遍,待神医老翁说她已生命无虞,他只能立刻将人藏进王宫里。

  “都城里,只有这个地方,他一时找不到你。”

  几口热汤药喂下去,溪知看着千芮脸上有了些血色,问道:

  “你我只见过一面,还不算相识,你怎么能肯定我会冒着得罪相府的风险救你?”

  溪知停下手中动作,“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有能力帮你?”

  一月前,她找上门,直接开门见山请他帮忙,于是有了她跳崖他设障营救的计划。

  他当时借着报答她救命之恩的名义答应下来,也没问她,为何笃定他有那个能力帮她从权倾天下的相府手中假死逃生。

  千芮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道:“你也许不信,全凭直觉。”

  她剖析了太多人,看透一个人的更像自己与生俱来的直觉和本能,“而且,我的直觉一向准确。”

  听起来像胡诌,溪知看她苍白的脸色:

  “直觉?我看你是抱了宁死不屈的决心。”

  这个全身骨头摔断了好几处,足足半个月才醒来的女子,还能挤出笑,溪知嘴角微微勾起,也笑了:

  “你直觉那么准,自然也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帮你。”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不一般于常人,溪知自幼受训,不想要别人知道的,从不外露。

  况且,不管男女,看他时,皆耽于他的美貌,极少有人能看出其他,她笃定他有能力帮她,也不会拒绝她。

  尽管准备周全,他在山崖下围了几层线网的地方,看到她满身是血的样子时,他也很震惊,人昏沉了半月未醒,若不是他按照她说的,提前去寻来她说的那位神医爷爷,怕是也救不活了。

  “那是自然,我一无所有,只是善于洞悉人性,攻略人心,将来,若能为公子所用,千芮定会报答溪知公子救命恩情,只不过,我们事先说好的规矩,不能破。”

  “自然。”

  溪知有些明白,为何相府那位小相爷至今仍执念于她,她真是少有的通达事理,既能知晓对方心计,又能体谅和理解。

  “你能放得下过往吗?”

  “放不下,”千芮喝了几口,撑着坐起来,感觉自己的手已经有了力气,接过碗勺,自己慢慢喝了起来。

  “聪明的人,从不念及过往,他们只会收拾好行囊,继续往前走。”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那么能讲大道理的女子。”溪知说话时,语调慢且柔,光听他说话,就挺治愈。

  “我听闻,你与小相爷,情投意合,不知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为何不信他?”

  千芮抬头沉思了一会,说:

  “我更信命运。”

  命运的诅咒在人世间世代传播,似厉鬼似妖魔,与人纠缠不休。

  而渺小的人,逃不过七情六欲,逃不过命运的摆弄。

  她一直想要的,不过是掌控自己的命运。

  昏睡了半月,这一醒如若死过一次一般,再痛彻心扉,说起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

  她懂人性,如果她不选择“死掉”,她没法忍受与自己深爱之人猜忌提防过一生,兰因絮果,长长久久隐藏在心中的刺痛,不如短痛来得痛快淋漓。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尚且敢跟命运斗一斗,但若是要一起赌上家人的命,我没有资格拿他们的命跟我一起冒险。”

  “他在你心里,竟那么可怕吗?”

  即使溪知准备万全,但也差点经不住相府的重重盘查,若不是他,没几个人能在相府的盘查下,将人隐匿起来——可见这个丫头对那个人至关重要。

  她把药汤喝光归还,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说:

  “溪知公子,我饿了,那些都是前尘往事,没有必要再提了。”

  对她而言,生命的可贵在于不需要在往事上耗费心力,从跳崖那一刻开始,她就决定了,一切从头开始。

  “你大伤初愈,还需用清淡些。”溪知招呼门外侍女,端来一碗清淡的米粥,递给千芮喝下。

  “等你伤好些了,我们会离开曼国,你还有什么心愿,我为你做,这次不算交易。”

  溪知笑着看她慢慢喝米粥,千芮觉得,虽然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他这般悉心照料,竟感觉如多年好友。

  “溪知公子在宫中,是何身份?”

  “我奉命出使,借住宫中,此处偏僻,平日也少有宫人走动。”

  “你从山崖上摔下来时,全身只留下此物。”

  溪知公子将一个荷包递给千芮,千芮打开这个荷包,一个绣着荷花的帕子上绣着一个地址。窦司管平日不怎么待见她,危机关头,能为她奋不顾身,救她的那一刻,将此物托付她交给他,无论如何,她也应该完成窦司管临终嘱托。

  “我想,最后再见他一次。”

  溪知已看过荷包中的物品,点头答应:

  “你安心调养,我来安排。”

  *

  茶亭,凌云洲与萧秦,无言相对而坐,灌了很多烈酒。

  他查清了千芮和云玺之间保守的秘密,他第一次尝到了机关算尽的苦涩滋味。

  “再说一遍,她那时候,还与你说了什么?”这段日子,他不眠不休地搜山,他找不到她。幸好找不到她,他不敢想若是真的寻到她的尸体,他该如何。

  萧秦狠抓住他脖子的衣领,把他用力一推。

  “你记不记得,当初,就是在这里,你让我杀了她,我不能杀她,我也不能违抗命令!”

  回想当日,自从小相爷让他除掉千芮,他就一直避免与千芮接触,萧秦心中沉痛不已。

  “她对我说,她有两全之策,让我信她,你告诉我,为何她会寻死、为何她会想不开!。”

  凌云洲眼眶发红,说得咬牙切齿:

  “我不信,我不信她会丢下父母,她不是那种轻生苟且之人,我会找到她的!”

  她跳下山崖后,他命人漫山搜寻了几日,只寻找到她被野兽撕咬得千疮百孔血衣。

  萧秦看到那些衣物痛心垂首,窦司管将血衣收入棺厩,放到墓中。

  相府即刻下令严守城门,不放都城任何一个可疑女子出城。

  “千芮她那么善良,你为何怀疑她是奸细?你若真的有那么痴情于她,又怎会将她逼迫至此!”

  萧秦扬起拳头,往凌云洲脸上砸去,他并未躲闪。

  到底哪里做错了,他明明那么拼命地想护住她,到底那里错了?

  “不疼,再打!”萧秦又狠狠地打了一拳,凌云洲笑着朝萧秦吼道:

  “再打!”

  “我很后悔,当初,我不该将千芮送到相府。”

  “不,她要来相府,来我身边。”他低头沉吟:“我会找到她,把她带回来。”

  如果,她没被送来相府,他没将她纳入云轩阁,他此生都不会认识那样一个心若明镜,波澜不惊,勇敢追寻本心的女子。

  他此生不会知道何为心之所动,何为痛不欲生。

  “请小相爷把她的衣冠还给她家人,将她带回故里安葬吧。”

  “她没死!谁告诉你她已经死了!”

  搜山的人来报搜到一件被野兽撕咬得千疮百孔的血衣时,那个说推测尸首已经被野兽啃咬无法寻找的侍卫,差点被他命人拖出去砍了。

  他根本不敢想,他觉得浑身冰凉,五脏六腑牵扯着疼痛。

  他不容辩驳地问道:“她一定,藏起来了,冰天雪地,怎么会有猛兽出现!”

  “你我年幼时,曾在雪山脚下猎过数只野狼,你忘了吗?”

  萧秦知道凌云洲一直不肯接受事实,这些日子,他不停地去搜山,拼命寻找破绽。

  凌云洲脸色煞白,他艰难地摇头,重复道:

  “她不会有事的,我一定能找到她、一定能找到她的。”

  “不管是三个月、三年、十年、一辈子,不管多久,她没死,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这段时日,他除了每日派人在山下巡查,就连发现农户捕猎留下被风刮到树梢的猎网都会亲自去查验一番,除了这些疯魔的时候,凌云洲又能一直冷静地处置着与凌相生死拼杀后一地残乱的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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