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机也恰好震动起来，不是钱谷平，而是他小姨子小痣的来电。
“你看。”尚清抄起手机，有些遗憾地笑道：“他们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梁阅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黑洞一般的恐慌。
尚清抿抬着唇角，微笑着摇了摇头，继而划开接听：“喂，小痣？……我马上回来了，……好，你们先吃，我晚饭吃过了，……对，等我回来再验收吧，你让大家先回家，……啊，老钱，”对面显然换了个人接，“不用来接我，我打车回来。”
梁阅垂着头，五根手指渐渐地收紧。
她是他的指间沙。
尚清镇定地说完了电话，看向梁阅：“梁阅，一生很长的。”
她不知道他心里接的，是一句诗。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一生虽长，这是我开始失去你的第一天。
他松了手。
尚清忽然觉得一身皆轻，一阵难以言喻的风吹过了彼此。她看着他，走出一步，两步，继而毅然决然地转身，脚步加快，至玄关，拧上门把手时又是一顿。
这是最后的一顿。
她拧开门把手，走了出门。
从床尾正对的窗户望出去，黄昏已经彻底消失，这蓝色的夜幕是如此模糊不清。
梁阅好像听到耳边有人和他说，别哭。
他没有回头，因为知道回头一切皆空，这道声音也会消失。
尚清出了酒店，一边走，一边打车。她还是不习惯用网约车软件，其实出了酒店门口就有一些亮着灯牌的计程车在等，但她告诉自己这里还要调头，要多付三块钱，所以不停地往下走，往前走。前头工厂里，十几张年轻的笑脸在等。前头有许多春天在等。
夜风拂面。
她身体里还带着他给予的感觉，步幅很大，脚步说不上是轻还是重，夜灯是如此斑斓、绚丽，光斑……光斑比平时看着要大许多，朦胧许多，直到忽然坠下来。
理发店的灯筒旋转着，音响播放歌，是周杰伦的歌，下午姑娘们还在厂里放过呢，但尚清脑子里回旋的是另一首旋律。
“仿佛如同一场梦，我们如此短暂地相逢，你像一阵春风轻轻柔柔吹进我心中。而今何处是你往日的笑容……”
她是一个既不美也不丑的女人，既不风骚也不圣洁的女人，她只是不停地往前走。风吹过，夜的灯辉披满了她身。
第132章 日常两则
外一则：《朋友坏掉了》
*
相册少薇从米兰回国, 一举成为明星，邀约不断。但她第一时间肯定是和尚清梁阅聚。
尚清的第一家档口已经在颐庆商场里开起来，少薇落了地就去档口找她。社区商场的中庭人来人往流量很不错, 亮着「亲亲」灯牌的围挡尤为人头攒动, 一个口齿伶俐的女孩子正忙着给围观的人介绍什么是穿戴甲，尚清则在整理刚被顾客翻挑过的货架, 一时没注意到少薇。
少薇清清嗓子上前去, 问那个女孩子：“可以试戴吗？”
女孩一愣, 甜甜笑开：“可以可以！你请坐。”
少薇煞有介事：“我平时很少做美甲，怕伤指甲。”
女孩：“对呢！是有这个烦恼, 但穿戴甲就不会。客人您看看喜欢什么款式？这些是我们主推款，这些是我们在欧美买爆的畅销款。”说到末一句，她原先略带些怯、带些急切的语气都稳了起来, 肩膀也挺了挺。
两人一问一答，不少人支起耳朵听。
少薇苦恼道：“其实我还挺想试一试这些blingbling的款式, 但是平时也要工作、做家务。”
“明白！”姑娘被她问得眼睛都亮起来, 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句句都问到点子上的顾客！“那就约会时, 或者今天要见个谁，喝个喜酒什么的戴长甲，平时照顾宝宝、洗碗什么的戴短甲。”
少薇伸出了手：“我挑几幅，你给我试试？”
“没问题！”
“买回去我不会怎么办？”
“包教包会，还送这些工具！”
尚清听着这些一来一回的对话，越听越觉得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一抬头，但见工作台边已被人围了个半圆，露出当中的腰板直直脊背薄薄的年轻女人，扎着松散马尾的头米粒般大小，不是少薇是谁？正想冲过去, 却忽然眼珠一转，有了一计，佯装惊喜道：“是你！”
这爽脆的一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尚清快步过去，一脸崇拜：“你就是《Moda》最近专访的摄影师吧！意大利那个最厉害的设计师，叫Jacob的！御用摄影师！前阵子老在热搜上刷到你！”
少薇：“……”
尚清说着掏出手机，登入《Moda》的专访连接，放到少薇脸边比了下：“就是你！你回国啦？回国就来买我们穿戴甲？”
少薇一边脚趾扣地，一边做出大名鼎鼎时尚摄影师的矜持清高模样，略点点头：“是我。”
哪习惯做大明星啊，耳廓子早红得不得了。
尚清立时更浮夸地掩唇：“天啊，《Moda》和Greta的摄影师来买我的穿戴甲！我们能合个影吗？回头我可得裱起来！”
少薇扶额，但还是跟尚清挨到了一起，刚刚那个能说会道的姑娘为他们拍了照。
时尚届新秀的带货能力不容小觑，一些本已打算走的人停下了脚步，还在迟疑的顾客则爽快买了单，并明显感到了人群的注视目光。实话说，一副甲片二百不便宜，有些人就觉得坐美甲凳上弄一个小时才值当，因此尚清告诉姑娘们，但凡提袋消费的顾客，务必要在为其佩戴时尽心尽力、说话比黄鹂好听，服务细节拉满。
演戏演全套，尚清也坐了下来，亲自给少薇服务。她的介绍也是给旁人听的，比如现在买甲片就能入会，今后享受新款九折，还能享受不限次数的佩戴和拆卸服务，又说这玩意儿在欧美如何火爆云云。
少薇身子前倾，小声：“见好就收，我快死了……”
尚清噗嗤一声忍住笑，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少薇贴完甲片付了钱，到旁边的咖啡厅等她。尚清自从忙上这摊生意后便把自己当铁人，事事亲力亲为，这是她第一次提前收工走人。到了咖啡厅相聚，刚刚老板娘的气魄都消失，眼含热泪上去抱少薇。
少薇被她弄得有些羞赧：“也就是三个月没回来……”
尚清眨眨眼，将她陀螺似的转了一圈：“瘦了！陈宁霄看了不心疼？”
少薇挠挠额头：“还没见呢，晚上再见。”
这三个月陈宁霄动辄飞米兰看她，上周做专访也都在一块儿，因此并没很强的分离感。倒是尚清，少薇真心实意为她高兴：“你才是大变样。”
“有事干了，人就精神。”尚清坐下，将这阵子的生意经都和她说了一遍。
其实这些事她平时也和少薇有一搭没一搭地分享，但面对面了，她说得新鲜，少薇也当头一回听，两人都津津有味。直到傍晚时分，两人才动身去陈宁霄定的饭店。
颐庆最近准备入秋，已降了些温。尚清手里挽着风衣，推开玻璃门，不经意问：“梁阅呢，他有空？”
少薇不疑有他：“有空啊。”
没注意到尚清脸色微变。
到了商场外等车，尚清接了个电话，满脸遗憾道：“哎呀，店里收银出了点问题，估计要弄挺晚，你先过去吧，先吃。”
谁都能看出她对生意上心，少薇只好先走一步，天真地让她早些完工过来。到了包厢，却见里头只有陈宁霄坐沙发上打电话。少薇环顾一圈，不见梁阅。
陈宁霄勾住她手指，将人拉坐进怀里。少薇安安静静地等他打完这通工作电话，手欠，把他衬衣扣子系到最顶上，又给解到第五颗，完了又重新系回顶，直到被陈宁霄捉住手。
“啧。”
大手一按，将她脑袋按进怀里，不给乱动弹的机会了。
少薇老实本分地听完他电话，开口问：“梁阅呢？”
陈宁霄对假想敌没好脸色：“见面先关心别的男人？”
少薇两手托腮：“陈总订包厢辛苦了。”
陈宁霄捏过她下巴亲了一会儿，回道：“说临时有需求，晚点再来。”
“啊？”
陈宁霄挑眉：“你姐呢？”
“说收银系统突然坏了，晚点再来。”
陈宁霄咳嗽一声，没多嘴，叫进服务员：“既然如此，先吃着。”
少薇哭笑不得：“说好的聚餐、，怎么成我们两个吃了？”
陈宁霄睨她一眼：“不情愿？不情愿那我叫乔匀星了。”
作势拿手机，被少薇按下：“别别别，我想跟你待着。”
主要是乔匀星还说要给她张罗庆功宴，她头疼。
陈宁霄发现自己现在就是好哄。
菜是按四人份点的，除了例汤能先撤两例，其余都照分量上。吃完冷盘，两人没来；上完热菜，人还没来；上主食了，少薇分别打了个电话，尚清说在路上了，梁阅也说在路上；到了吃甜品的时候，仍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