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头没尾无法衔接上的两句,梁阅却懂了。
他蓦地又开始用力,视线盯在她脸上没有一丝要移开的意思,每一下都确保到她喜欢的点,直到确定她闭着的眼不是因为刻意,而是因为他给予她的舒服而不得不。
汗从梁阅的下颌滑下,砸在尚清的鼻尖。她愣了一下,第一反应以为是他的眼泪,是否干着这样一个女人是如此深刻地折辱了他的人格以至于他一边耽于玉望一边唾弃自己憎恨自己?她急切而痛心地睁开眼,撞入一张密布汗珠、紧抿薄唇、既清醒又迷离的脸。
他的视线并非因为她的睁眼才来回应,而是自始至终在她身上,坚定,不躲闪。
梁阅抬起手,指侧在她被汗滴落的鼻尖上滑下。
“不会关灯,因为你很美。”
是炸在耳边的闷雷,劈开了天,劈开了地。她的身体是被天雷造访的大地,有灼烈的疼痛,有巨大的震颤,从震碎的隙缝里,草木开始生长。
尚清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眼底一片赤红,带着哭腔问:“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你,很美。”梁阅逐字成句。
“我这样的人,我这副样子……”尚清瘦骨嶙峋的双肩剧烈颤抖起来。
“你这样的人,我没有一天忘记过。”梁阅接上她的话,同时拉直她的胳膊,拉起她的上半身,像拉一具半沉在泥淖里的身体。
他滚烫的吻贴上她颈侧:“让我给你。让我帮你曹出来。”
“别,梁阅。”尚清为他刻意为之的粗俗痛苦:“别故意用这种话,不是你。”
梁阅哼笑了一息,宽厚的掌摁紧了她蝴蝶骨:“是吗。”
他一边亲她的耳廓,一边慢慢地说:“那天在你房间留宿,你在少薇房里,没有听到过奇怪动静么?”
尚清随着他清晰低沉的叙述而缓缓地睁大双眼。
“我一边自蔚,一边幻想着是在曹你,等我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嘴里说的都是曹死你。我没有劝阻自己,反而更兴奋,更不能控制。为什么那天早上,我把你的四件套拆了扔洗衣机里才走?因为上面已经被我身寸满。”
尚清已无力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是在告解还是在助兴,但她不得不承认,他的这些话很有效。
梁阅又是低笑了一声。
“好多水。”
黄昏,因为街道的车流、上升的尘埃而有了一股喧嚣。
尚清盘坐在床尾,抽事后烟。从床尾正对的视野望出去,县城的主干道延伸至尽头,两侧方正的楼房还带有上个世纪的色彩。她对着这样的城景静静抽完了烟,恰好浴室里的花洒也停了。
她脑海里盘桓不去他最后的那句话。
“下次,试一试你最喜欢的桃红蕾丝。”
梁阅推门出来前,有片刻的心悸,怕出来后满室皆空,找不到她。
看到她纤瘦坐着的背影,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尚清姿态熟络将烟在手上端着的烟灰缸里捻灭,低着眼眸:“你真是的,床上床下两个样。”
梁阅半湿着头发歪了歪脸:“都是真的。”
“你完了呀。”尚清故意摆出痛心疾首的姿态,“品味这么差。”
“是的,我完了。”梁阅顺着她话往下说,一个字没反驳。
尚清放下烟灰缸,仍是垂脸笑着:“还好还年轻,迷途知返,为时不晚。”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眼前这个人,早就病了很久了。”
梁阅扔下浴巾,要不是很讨厌烟味,他也想来根烟。但今天开房时,他一开始要的就是吸烟房。
尚清往后倒上床,抬起一条胳膊,横在了自己的双眼上。
“这算是自暴自弃吗?还是,因为对我的亏欠感,让你连我这些自怨自艾也想拯救?”
“我以前以为自己讨厌你。”
尚清嘴角流露苦笑:“知道。是我讨人嫌,不识趣,硬凑你。”
“怎么不问我讨厌你什么。”
“不是一路人,看上去没个正经营生,觉得我会带坏小猫。”
“是。”梁阅很干脆地承认:“我厌恶你的搔首弄姿,厌恶你随口就能开的玩笑,厌恶你的眼角眉梢,厌恶你穿夹脚拖时露在外面的红色的脚趾甲,也厌恶你随便乱晒的内衣裤。”
尚清听着听着咯咯笑起来,搭在眼眸上的胳膊死也不放下。
“你口下留情吧,弟弟,刚刚才在我身上爽得死去活来不是吗。”
床因为新施下的力而有了略微下陷。梁阅也上了床,就躺在她身边,望着天花板。
“你那天跟我说,人要活得诚实一点。我怕诚实,因为我的诚实里是你。所以,我其实惧怕的是你。我怕我一旦接纳了心底真实的声音,就会不顾一切地渴求你。我想要你,所以哪怕你说过一百遍不要我养、要我向前看,我也坚持要养你。我想要你,哪怕是以畸形的方式。”
“是哦。”尚清很随便地应,“我是……你不能写在作文里的‘咋啦’,是你不能举手报告的‘我想尿尿’,是你不能抽的烟,骂不出的‘放屁’。”
“我也是这么想的。”梁阅仍然没反驳,“我不能接受这些,正如我不能接受我对你。但是,是谁教我的,普通人也有七情六欲,学霸也有吃喝拉撒。”
“哎。”尚清笑得床也抖,“我自己说说也就算了,你要把我比吃喝拉撒,不是侮辱人吗。”
“我要说的是,你是……我的‘人之常情’。”
梁阅说完,尚清的笑缓慢下来,直至没了声音和动静,而唯余嘴角的一抹弧度。
“被你吸引,像吃饭喝水,是我的本性,像抽烟之于你,是莫名其妙染上但戒不掉的欲望和瘾。”
“你接受自己的欲望了。”尚清帮他总结说,“不再试图对抗,看清了,也承认了,忽然觉得天地皆宽。”
“我爱你。”梁阅说。
“不爱。”
“我爱你。”梁阅又说。
“不爱。”
“我爱你。”梁阅第三次说,坚持说。
“不爱。不爱。不爱!”尚清一个字比一个字急、用力,“不爱!梁阅,谢谢你告诉我我有魅力,我有人要,我能过性.生活,但是梁阅,你不要自己战胜了自己,接纳了自己,就跑过来跟我说爱。你不要搞得好像自己大彻大悟了,世纪和解了,悟道了参透了,全盘地接纳了我,我就要、我就要……”尚清遍地找不到话,眼眸闪啊,闪啊,从凌乱到聚焦,“我就要被你接纳了。”
梁阅的口吻很远、很空:“什么意思?”
尚清坐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是你一个人的斗争,梁阅,恭喜你,你完成这场战斗,这场成长。恭喜你胜利,恭喜你想开,恭喜你接纳了自己对我的欲望……”
她一边说,一边下了床,穿上衣服,脸上爬上笑容。
“姐姐恭喜你,欢呼你的胜利。但是——
“我不是你的战利品。”
渎她贬她,渴她救她,诋毁她,赞美她,她从来只是她。
尚清穿好了衣服裤子,窗外的黄昏结束了,被统一调控的路灯,啪地自她双肩后的窗户外亮起来。
“这是你一个人的斗争,你一个人的胜利。”尚清再度说了一遍,定定地看着他:“你起来。”
梁阅站起了身,高大的个子沉默着,虽然什么动作也没做,却让人觉得他手足无措。
他要被遗弃了。
他有强烈的预感。
像窗外的黄昏,与路灯的交汇只在下午五点半至六点。
尚清上前来,抬起胳膊,拥抱住他,环住他脖子。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姐姐恭喜你啊。”梁阅听到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温暖的潮水。
母亲的羊水。
回荡在他已经不在当下的听觉。
“你走了这么远、这么远的路,一个人抵抗着我,一个人背着负罪感,一个人醒悟,但是,都结束了。可以休息了。”
几乎是她落下胳膊的那一瞬间,梁阅就同时拽住了她的手腕。
“尚清!”他低而急促的两个字里全都是抖。
“我得走了,现在厂里人手短缺,每天的甲片都要我验收才能包装入库的。”尚清垂着脸,“往后,你加油。”
“别走……”梁阅的身体急遽发起抖来,“我爱你。你也爱我,是不是?”
他原本不知道的,是她在床上突然提到少薇,让他明白她的心。幽微的自卑,不能直说的患得患失,只会出现在爱一个人的时候。
“是的,我爱你。”尚清也有一些颤抖,唇角也抿得过分的用力。
梁阅蓦地喉咙像被人掐住,怕她后面跟上一个“可是”。
这是一场车祸。她承认对他的爱,犹如他生命里的车祸,气囊嘭地弹开了,护住他的生,却也震断他的骨。
尚清没有跟上任何“可是”,只说:“我得走了,梁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