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馨沉默。
这便是默认了。
有外人在,尚清不好把话说太白,“你给姐一句准话。”
“是。”梁馨觉得总要有人当坏人的,她年纪小,当就当了,眼一闭舍身成仁的范儿,“他跟人说他有个人要养一辈子,要想跟他谈谈看,得先接受了这一点,否则免谈。”
尚清没吭声,梁馨续道:“跟我哥相亲的条件都很好,虽说比不上大城市的有钱独生女,但也是县里有头脸有门路的家庭,他这么一说,人家肯定闹啊,名声都坏了。”
尚清讪笑了两声:“这事闹的……”
“我哥脾气硬,我妈都被他气绝食了,”梁馨补充,“但没事,没掉秤。”
“我知道了。”尚清呵笑,叹出声,“我跟他说。”
末了,她不忘跟梁馨说谢谢:“多亏了你告诉我,否则我亏欠他还不知道。”
挂了电话,车里蔓延一段时间沉默,还是钱谷平打开话题:“听上去,挺复杂的家事?”
“哎。”尚清回过神,点点头,“对,家里人,家里事。”
她时常回想起梁阅说养她的那一幕,出租屋的小厨房里,火锅浓郁的香味还弥漫在空气中。他只说他有钱,养得起,却不提其他。
“养”。
老派的爱情里,一个人养另一个人是最动人的承诺。尚清很爱看《喜剧之王》,每次周星驰脱口而出“我养你啊”,音乐响起,张柏芝在出租车上哭,尚清就也跟着开始掉眼泪。
但是有爱情在,一个人养另一个人尚且有高下之恩,倘若没有爱呢?
尚清从一开始就没这念头。
她听了这句话淌泪,是为两个人而淌,一点感动,很多绝望。平静的绝望,想,原来梁阅心里对她愧疚至此。但人性很坏,恐怕他越补偿得多,她越觉得他欠得多,所谓升米恩担米仇。
钱谷平送她到了酒店门口,忍不住仰头望了望这气派的门头,“尚小姐原来是个讲究人。”
“哪呀,我可住不起。”尚清实在,“你就叫我尚清吧。”
“叫你清妹怎么样?”
“别人还以为亲妹呢。”尚清打岔回去。
“那更好了!”钱谷平也笑。
尚清回了楼,给梁阅拨出电话,让他明日不必来接。
梁阅那边很安静,显得声音沉稳清晰:“晚了,已经在高速上。”
“……啊?”
什么高效能人士……
其实梁阅是先斩后奏,否则明天极有可能被梁馨绊住。
“今晚上就接你回颐庆,怎么样?”他在电话那头声音温沉,商量,好脾气,好温柔。
尚清不由得心跳加剧,“也、也行吧。”
如此一来,也不必耽误他明天相亲了。
梁阅来了便帮她把东西装车,接着吃了顿饭,买了点水和零食。听说她今晚就走,钱谷平赶来道别。很临时,两人在过高速闸口前的路段碰面,车子打着双闪,看在梁阅眼里,有电视剧里离别的色彩。
钱谷平送了点粽子和水果来,说是他聋哑的小姨子给的。他跟尚清说完了话,才扭头看梁阅。
太一表人材了,一表人材得他生不出不平不忿心,觉得是另个世界的人。
倒是梁阅看他的深情淡得显得冷。
上了高速,因为处理少薇的事,梁阅浅浅戏谑了一句,说尚清像姐像妈。尚清接过话,说知道自己现在没性别魅力,又很水到渠成地往下接了一句:“要是你执意要养我,我只能变得更不像女人了。”
否则,让她如何自处呢。要阉割掉所有的女性成分,一丝荷尔蒙也不留,才好既成全他的负疚心,又成全他的婚姻。就这样,恐怕也还是会委屈那位素未谋面的他妻子。
“没那回事。”梁阅蹙眉。
“这世上没有的那回事是你现在要做的事,梁阅。”尚清直截了当:“我不把自己吃成个两百斤的胖子,或者人不人鬼不鬼,粗放得像个男人,周围人会怎么说,你未来的妻子又会怎么想?”
“没有人会知道,”梁阅扶紧方向盘,“至于我未来的妻子,她首先会是一个能接受你的人。”
尚清鼻涕泡要笑出来:“梁阅,你想害我下辈子当不了人啊?”
她笑过一阵,没再笑,而是看着挡风玻璃前雪白蜿蜒的无尽前路:“但我想当人,而且这辈子就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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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梁阅如约出现在了相亲局上,并把之前告诉给护士的话又说了一遍。
“是……什么样的人呢?”这次这位老师没有气到发抖或者直接起身,而是试探着问。
梁阅愣了一下。
“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是个做事正派的人,虽然你刚刚提的事很挑战感情里两个人的底线,但反过来想,也恰恰说明你是一个正直的人吧。”这位林老师说:“毕竟如果你想瞒,完全可以瞒住。”
林老师全名林孜琪,样貌出身都很不错,现在看,性格和智慧更是一等一的——被安排过来当监视器的梁馨心里想道。能容下这种事的都得有大智慧大仁慈。
“所以,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梁馨舔着冰淇淋的动作也是一顿。不知道她哥会怎么描述尚清?
梁阅定了定,说:“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姐姐。”
“大姐?”林孜琪问。
“不是,大三岁,”梁馨开口,“二十六。”
“哦。”林孜琪说,“妹妹也知道呀?也认识?”
梁馨点头,想起来:“有照片,你看吗?”
她从手机里找出少薇的微博,点开那条美甲的组图博文,递给对面的林老师。林孜琪接过,只一眼后神情便有些不自在了。梁馨向来善于观察这些细节。
“这么年轻,还很漂亮性感。”林老师把手机递回去,眼睫觑下,“还以为……”
“还以为是个可怜人是吧。”梁馨口直心快,“病怏怏的那种,或者一看就让人觉得可怜。”
这种可怜可不是指我见犹怜,而是像看天桥底下要饭的,除了关心她生存,你想不到其他。
即使如此,林老师还是愿意再见下一次,并说要和尚清一起。
初战告捷,梁馨把消息告诉妈,梁妈欣喜得调门儿都拔高:“真的?看对眼了?聊挺好?”
“哥看没看对眼不知道,我看林老师挺满意哥的,都不敢跟他对视。但是哥跟她说了尚清姐的事,林老师居然能接受。”
一听说梁阅还放不下这个累赘,梁妈就脸和声都是一沉:“她有手有脚,怎么就非得梁阅养?”
梁妈不知道那晚之事,梁馨当然不可能告诉她,语焉不详道:“这你就管不清了,反正我哥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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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清没关心梁阅的相亲进展——这中间有多少刻意成分,她自己也说不清。从东海县回来没多久,她就又出发去了义乌,再从义乌南下去东莞。钱谷平和她一起。
一副穿戴甲所需工序复杂:款式,人手,技术,甲片,甲油,装饰钻,烤灯,点胶,包装……每个环节都在全国有不同的集散地,比如甲片自然是义乌产,但甲油和点胶却要南下找工厂,装饰钻则较为分散。钱谷平不解:“我们现在还没打开销路,看这些是不是太早?按现在村里能培训出的人手,这些东西走1588集采就足够。”
“看看,先看。”尚清笑而不语。凡事多看多问总不会错,有些东西只有在这些产业集散地才能摸得明白,一些犄角旮旯的商机,也只有实地考察才能灵机一动。
义乌市场规模更胜东海,但尚清如鱼得水。这次不仅转档口,也转工厂,拿样对比,问工艺,问仪器。问得多了,对什么都头头是道,水晶废料从水晶加工厂出来多少钱一吨,她门儿清——上回在club认识的老板透给她的底,用的什么机器切割、研磨、镀膜,损耗率是多少钱,机器国产还是进口,几百万一台,折旧率,产能,她都能说上一二,工厂老板见她深麦肤色飒爽机灵,瘦小个子站成一道钢笔锋芒,都不敢小瞧她、玩忽悠。
就这么一路考察上去,钱谷平被她弄得激情澎湃,“有赚头啊,这么说,咱是不是能自己组车间,自己做那些钻?”
晶料是美甲上的成本大头,一颗施华洛世奇的钻贴到甲片上以一颗百元计,那是因为施华洛世奇垄断了全球最好的水晶镀膜技术。
尚清给他算了一笔帐:“你光看到晶渣便宜,才六十一吨,但你知道这当中要过多少遍工序?运输、人工、水电,先不提,这些在东海你都算有优势,就说工序,筛分的机器,酸洗的原料和机子,切割机,研磨抛光倒角,镀膜显色,”尚清一一掰手指:“你还得拿到环保许可,是吧,一年污水治理费也不老少。”
这些都是她从club认识的那些老板嘴里聊出来的。老板们都笑问她其实是不是写专题的调查记者。
钱谷平一时间不知道做过美甲生意的是自己还是她。出工厂,他伸手抹额头汗:“你真行,我以后真给你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