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清听着,分辨着,在漫天的夸夸其谈中听到几个熟悉的词,什么跨境电商、Ebay,亚马逊,速卖通……蓦地悟了,身体一震。
这是东海县最好的酒店里最有消费力的一群人。这地方除了水晶生意,吸引不到其他老板,因此能在这里高谈阔论的,多半是靠水晶发了财的人!他们聊天吹水间漏下的只言片语、交换的信息,可能是贩夫走卒怎么走怎么问都不可能问到的资讯内幕。
那天晚上,尚清在行政酒廊里一直坐到了八点,跟几桌人攀谈,用她这几天跑市场及陈宁霄发她的调研报告里的信息来装点自己。尚清穿着朴素,毫不像有钱人,但她坐在这钻卡和行政房客人才能进的club里,并且还是独自一人。人靠衣装,原来是这个道理,坐在什么空间里,就已有了什么身份了。
那天晚上,尚清要到了七张名片,有水晶加工厂的老板,有装饰钻加工厂的采购主任,也有来自义务和宁市前来进货的外贸商人们。
她满心欢喜回到房间,洗完澡,顺手换上了昨晚上洗好晾干了的内裤。
沾染梁阅□□、又被他冷峻纤长双手拼命搓洗过的内裤。
她跟梁阅津津有味地分享了club的晚餐和调酒,又讲了今晚的见闻。
冷不丁,梁阅忽然发来:【昨天你换的那条内裤扔了吧。】
尚清:【怎么?已经穿上了。】
她不知自己这一句够他秒硬。
第124章 梁阅x尚清(五)
从东海县离开的那一天, 梁阅开车来接。
起因是前一晚尚清给他拍了张自己进的样料,鼓鼓囊囊两个能装被子的塑料袋。她打算靠自己把这些东西折腾到汽车站,再坐大巴回来。不是没考虑过物流, 也麻烦, 还得花笔物流费,不如随人走了, 反正她年轻, 有的是力气。
梁阅看完, 让她别折腾,自己过来接她。
“反正是休息日。”他淡然地说, “开高速对我来说很放松大脑。”
一旁的梁馨斜眼:“你忘了——”
后面的话尚清没能听清,梁阅挂了电话。
梁馨在她哥瞥过来的视线里缩头噤声,紧接着又不服气:“看什么啊, 我又没说错,你要去相亲的嘛。”
“不用浪费时间, 没人会看上我。”
“嘁。”梁馨鄙夷, “明明是你自己非要背个包袱, 不然就你这条件,什么大美女找不到?”
梁阅没吭声。
梁馨随即想到了什么可能,瞪大眼睛:“你不会喜欢上那个尚清姐了吧?”
虽然她之前就问过,但她还是忍不住再问一遍。梁阅依然说没有,脸色比上次的淡然外更多了一份严阵以待的冷峻,梁馨没看出来,自说自话地拍了拍心口:“我就说……她既不好看,又没学问,还蹲过大牢,你要是真对她动了心思, 那妈要被你气进医院。”
梁阅蹙了蹙眉:“别这么说。”
梁馨嗅出了一丝维护的味道,但没多想,她跟尚清又没什么仇什么怨,只是好奇:“话说,你说要养她一辈子,她怎么说?”
“没说什么。”
梁馨在她哥身边待的时间长,难免被她妈当作小卧底。梁妈是典型的太子妈,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以儿子为先为荣,梁馨也就是个小棉袄的待遇。梁阅拿奖学金进十二中一事他们镇上乡里人尽皆知,光荣呀,梁妈恨不得用乡里广播站播上十天半个月,逢人便说:“……就是,你说现在政策也是奇了,其他孩子上学给学校掏钱,我们梁阅,学校倒给他钱!”一边说一边手背搭拍手心,一脸为世道啧啧称奇的模样,乡里人恭维奉承,久了也笑而不语。
梁阅高考失败那年,梁妈嘴都给锯了,不再去村里大礼堂跳舞,不再打麻将。
轮到别人笑问:“听说梁阅又被学校花钱请去念书了?”
梁妈低头不语。
“要不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看看,别人花钱读书,梁阅读书挣钱!按这么看,梁阅干脆就光靠,别上大学,考到年龄过了为止!”
梁妈冲上去跟人撕扯,被村书记勒令拉开。
梁阅对这些视若无睹,不把他妈受的侮辱和激愤当回事。他复读的学校在另一个县,住校,每月只拿生活费,对梁妈的谆谆教诲苦口婆心一概不听。不是不孝顺,而是跟认知低的人要少聊,聊多了浪费生命。
至于第二年梁阅如愿考上清华,那旌旗招展锣鼓喧天的场面,梁馨简直不忍回想。怎么说呢,古代状元郎回乡不过如此吧,喜报做成红色牌匾,由学校老师、乡里的书记以及清华招生办的老师、学生代表一起送过来,一路都不断有人汇入队伍,到了梁家楼前,记者摄影机相机都各就各位,挂鞭一响,红纸漫天。
那一个暑假梁妈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梁馨也知道自己妈是个俗气妇女,自己也沾染了她的些许俗气,所以格外希望她哥找个不那么俗气的人。哎呀俗气的女人不是不好,就是真挺让周围人受罪,比如身边人的步调一定要跟她一致,要以她的标准、面子为标准,看重的东西比如金镯子几克、自建楼几层、办酒席几桌……尽是些争风头而短浅的事。坦白讲,梁馨知道一个寡言老实的丈夫背后必定会逼出一个斗鸡般的女人,整个家庭也都因这女人而受庇护,但梁馨还是希望她哥能跳出这样俗气的怪圈。
对同等俗气的女人,梁馨没有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感,而只有提防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感。大约和蠢人尤其讨厌蠢人是一样的。再长大点学了点知识了,才知道这叫做恐惧投射。
梁阅自读了清华后,身份便飞升了。多的是亲戚来相认、拉关系,毕业后更不要讲,那是远近闻名的人中龙凤,后辈们的榜样。作为门面,梁阅有义务保持光鲜、成功和体面,不能折在结婚这件事上。要给他说媒的人能坐满人民大会堂——这是梁妈的原话,但“我们梁阅毕竟读了这么多年书”,不能谁都见啊,梁妈专卡公务员、老师、医护之类的女孩子,要是家里很有钱,那再说。有钱但是不读书的千金也是不行的,娇性,不利于梁阅拼事业。
上次那个护士,人很甜美,公务员家庭出身,梁妈满意得不得了。没想到会闹成那一出。小护士把媒人喷了一通,媒人又把中间人喷了一通,中间人来喷梁妈,梁妈卧床不起,噫吁兮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要梁阅把那养野女人的话收回去。梁阅都懒得回家一趟,只让梁馨转告,说别饿瘦了。
整个镇都说梁阅学坏了尾巴翘上天了,还没好好地结婚生孩子呢,就养起不三不四的人来。哪个好人家肯同意把女儿嫁过去?趁个一千万也不行!但据梁馨所知,由于梁阅上市分红将有近亿身家的消息不胫而走(是谁传的呢?可真难猜啊),还是有不少人来说媒的。
梁妈来电问明日相亲之事梁阅准备得怎么样,梁馨支支吾吾。
“你别气我。”梁妈声音一沉,梁馨就腿抖。
“哎呀哥他忙嘛。”梁馨在中间夹着很难做,“你别整天给他添乱。”
“你懂个屁。”梁妈直接驳回来,“他读书读傻了,要不这么多年都没恋爱呢?我不给他操心,他就打光棍一辈子吧他!”
“人家不可能接受的嘛,去了也是白去。”梁馨道,又飞快补充,“哥自己说的。”
“那可不一定,把事情讲清楚,兴许有知书达理的姑娘呢?”
梁馨翻了个白眼,猜她想说大冤种。
“明天要是出岔子,你也别在市里待了,回家里来找个人嫁了。”梁妈威胁,“省得每天跟你哥好的不学,浮得不像样!”
梁馨急眼了:“妈呀,皇帝不急太监急,太监急完鞭子抽宫女身上了!”
但没办法,她十八岁的翅膀还很软,容易被妈拿捏。思来想去,梁馨偷偷打了个电话给尚清。
尚清刚去跟钱谷平见了一面,想说服他跟自己去义乌和东莞跑一趟,看看甲片和装饰钻工厂。钱谷平同意了,谈完后开车送她回酒店。尚清在副驾驶上接了这通电话。
“相亲?”她怔了一怔,“明天?”
钱谷平扭头看了她一眼。
“对啊,”梁馨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嘴,接着岔开了话题,“姐你啥时候回来?这趟收获大吗?”
“我劝劝他,不让他来接我了。”尚清没跟梁馨兜圈子。
这下子反而梁馨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尚清宽慰她,“确实要分清轻重。”
她这么敞亮,梁馨忍不住就想交底:“他不想去,拿你当借口呢。”
“可能……还年轻吧。”尚清笑。
一算也是,梁馨才十八,梁阅才二十三。
“那他之前相也还是相的。就是没成,人家不同意。”
尚清第一次听说梁阅相亲这事,心口发酸,“他这条件还能不成?”
不能再说了,再说露馅儿了。梁馨识趣住了口,反而尚清灵慧,静了静,口吻相当平静地问:“是他跟别人说了我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