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清头皮一紧:“这就到了!你回吧!我自己能上。”
“屋子里有什么违法勾当?”梁阅睨她。
哎他讲话总是冷冷的,尚清虽然比他虚长三岁,但总觉得像被他审讯拷问。
“我是良民。”她无奈,又妥协:“行行行。”
她在这里住了许多天,前台老板娘都眼熟她了,刚要打招呼,见她身后跟了这么一男的,骤然闭了口,既好奇又略畏惧地仰头目送。
小旅馆连电梯都没有,台阶窄窄的,当初装修时选了镶地毯包金色收边条的款式,如今已被踩烂踩黑,不知道尘螨有多少。梁阅轻捂了一下口鼻,但随即又放下了手,只是屏着呼吸,直到二楼。
这房子估计是纸糊的,一路走过去,每间里头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看电视的,刷抖音的,吵架的,擤鼻涕的,咳嗽的,做.爱的,砰砰敲墙让□□的那房的别叫了的。
尚清走得抬不起头来,到了房门前,头深深垂着:“好了,你回去吧。”
梁阅深呼吸了一口,也没再坚持,站在门口问:“预计什么时候回去?”
“再两天。”
梁阅点点头:“手机别关机了。”
“你住哪儿啊?”尚清关心了一下。
“不住,这就开车回去了。”
尚清的房卡已经贴到了门上,滋滋的一阵,锁开了:“喝个咖啡再走吧要不,”她担忧道:“别路上犯困。”
梁阅知道她心里过意不去,想做点什么,迟疑了一下,跟她进屋。
相当典型的小旅馆,标间,两张床,一张小柜子上放着袋泡茶和速溶咖啡。尚清手脚麻利勤快,收拾当中一张堆满了衣服和样料的床:“你坐,我烧水。”
东西太多,她一团抱住,漏下一只肉色短袜、一件黑色bra,还有几板blingbling的水晶样品。尚清自己忙不迭去捡,梁阅也弯下腰来,目不斜视,镇定捡起短袜。
尚清一见,语无伦次:“你、你去洗个手吧。”
穿过的。
梁阅一副见多识的模样,起身进洗手间,掀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过指尖,他冲了会儿,眸色压暗,脸上却升起烦躁,接着捡起一旁小得可怜的一块香皂,狠狠在手掌间搓出泡沫。
尚清进来接水,见了这一幕,没有吭声。
不知道是在赧于他如此嫌弃捡了自己一只袜子,还是难以启齿于告诉他那是她这几天用于洗内裤的香皂。
梁阅洗完手,脸色更冷了几分。
尚清把水壶坐上底座,靠柜子站着,瘦小的个子软成毛笔的一撇,一件顺着沙发垂下来的丝绸旗袍,一匹从飘台迤逦下的窗帘。
两人聊了会儿少薇,接着尚清说了自己的打算。她想正儿八经干穿戴甲的生意,需要的人手就从钱谷平的四个女眷开始——钱谷平就是那个钱先生。
“我看过了,穿戴甲方面,人工不可缺少,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干不过来,如果在颐庆找人,工钱肯定比这儿贵。”尚清思量着,一边分析一边说,“你想啊,都是村里出出来打工的,能到城里的选择就是要多点,生活成本也高。但是县城里这些女人不一样,她们又想补贴家用,或者攒点私房钱,又不能撇下家里不管。”
就地找劳动力,对她和本地妇女来说的,是一举双得。事实上当地确实不少宝妈空着,只能干些微商、社区团购之类的事,能出头的凤毛麟角的。
梁阅听她说完,问:“你打算怎么跟人合作?”
“他在这里有身份,什么工联什么的,”尚清记不全,“可以找到足够的人手。我负责培训、上款式、开销路。这里本来就有很多欧美客户,也知道怎么做跨境,先从这些人入手。启动资金的话……”
“我支持你。”梁阅想也不想。
“不用。”尚清愣了一下,也想也不想地回绝掉:“陈宁霄说了会投资我,我就想着怎么把我刚刚想的那些好好说给他呢。怎么,你想入股啊?”她开玩笑道。
小旅馆毫不明亮的白炽灯下,她唇边笑很璀璨,一股强壮出的敞亮:“可以啊,到时候咱俩签合同,你就也是那什么……种子投资人!”
梁阅深深地看着她:“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尚清往后撑着桌沿的手不自觉用力,身体里升起的震颤和那股想落荒而逃的冲动,不亚于第一次在厨房里听到他说要养她时的感觉。是的,梁阅说要养她,养一辈子。她忘不了,也知道他不可能忘。
尚清垂着眼睫,没正面回答他,而是微微笑着问:“你是不是压根不觉得我能做成啊,梁阅?所以你觉得给我十来二十万的,就当过家家,亏了算你的,就算赚了也没几个,你也看不上。”
梁阅没说话。
他其实没想这么多,单纯只是觉得要不了多少钱,他顺手给了,不必她去麻烦陈宁霄,那毕竟是外人。
想到这里,他开口:“他毕竟是少薇的男朋友。”
尚清“哦”了一声,有些为他遗憾。他还是这么喜欢少薇、为少薇着想,但有些人注定有缘无份。
“没事儿。”她振作,目光抬起,坚定勇毅:“签好合同,在商言商,白纸黑字,我做得起当得起,不会占任何人便宜。你要想入股,没问题,咱俩也签,谈分成。”
水烧开了。她一时忘了这水壶有点毛病,沸后会往外噗水。滚水飞溅到她胳膊上,尚清“啊”地一声,从桌边站直躲开,扭头捂胳膊。待回过神来时,察觉到的是钻到鼻尖的一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惭愧。尚清心是一张揉皱的纸。这是她能接触到的唯一一个带香水味的男人。
出狱后,尚清交往过男朋友,性方面的事也给了。是在十三行打零工时隔壁档口老板娘的侄子。十三行一铺值千金,小伙子人有前途,还肯学肯吃苦,一身皮肤晒得很漂亮——他常常亲自帮客人拉货拉料去海运站打包,由此,肌肉也结实。
尚清被他追了一阵子,其实并不很来电,但牢狱生涯对人的心理是摧枯拉朽时的毁灭,出狱后,她是茫然四顾的兔,对这飞速发展的现实世界既陌生又惶恐,不会移动支付,不懂指纹锁,不知道U 盾眨眼间已是上个世纪的产物,连耳机都不需要有线了。有人给了一枝半条的,虽知道不解根本,也还是先拉住了,便稀里糊涂地相处起来。
处着处着,有天晚上在他房间里就水到渠成地做了。
也差不多二十三四了嘛,她也好奇呢,但体验不怎么样。小伙子身体中看但不大中用,尚清还没怎么享受到小说和片里□□的感受,对方就缴械了。结束后他起身抽烟,古铜色的脸上浮出深红,似乎也以此为耻。但他表现出是因为尚清身体不够吸引他,所以才如此潦草不尽兴的模样。
这场恋爱谈了没三个月就黄了,尚清也从宁市离开,辗转几处。她不随便但也不保守,既谈过,便没设限,看顺眼的就处处看。一身精力的年轻人,除了打工还有什么消散精力呢?消费又消费不起,谈恋爱上床是最省钱又最强烈的快乐,如此说来,她确实有过一段被人追的日子。只不过时间一久,尚清便觉得一切不过虚妄。这些年轻公狗一般的男人想要的不过是女人身体,一个洞,一条肉.道,至于这身体的主人想的什么,为什么而快乐,为什么而痛苦,他们没有心思也没有能力了解。尚清听他们谈论最多的,是抽几块的烟,讨了老婆是回老家还是留这儿,生几个儿子,哪地的女人要彩礼千万不能娶。
尚清后来不再谈。眼里见着别人的爱情都很美满幸福,便想着,是否是因为自己不够好,不够值得。委身委身不了,攀高也没攀高的本领,也觉得自己这样唯唯诺诺、目光躲闪的模样很不够吸引力,于是便越加暗淡下去。
梁阅宽厚的手掌攥住了尚清的手腕,第一反应是好瘦。瘦得像根火柴,没肉,但不干瘪,有股女人肌肤独特的弹性。
他心里蓦地一震,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她。
也是第一次接触女人。
他掌心很烫,尚清一哆嗦,没敢抽动,也没敢抬头,听到梁阅镇定自若一本正经地问:“要不要紧?”
“没事儿。”
尚清仍低着头,梁阅也仍握着她手腕。是错觉吧,她体温升高也就算了,总觉得他体温也在升。
梁阅喉结咽动,拼命让自己松手后退,但心底却有一层隐秘的魔鬼引诱。
终于,一阵砰砰的敲门声急促砸到了门板上。两人都是一惊,尚清猛地抽出手,低语:“我去看看。”
深更半夜,也不知道是谁?砸门声还在持续,有些不正常。尚清快步到了门边,拧开一看,一张陌生脸孔,四十岁上下,酒色气,红彤彤黄澄澄的脸。
一见尚清,他稍愣:“对不住大妹子,看我这喝多敲错门了。”
尚清警惕稍松,出门在外与人为善,道:“没事。”
正要关门,对方觑了一眼,觑到一表人才的梁阅,明显地一愣,继而意味深长地睨向尚清一眼。尚清没多想,关上门。刚才的气氛荡然无存,她如常给梁阅泡了袋速溶咖啡,梁阅也如常地喝了,等水凉的间隙聊两句少薇。喝完,梁阅起身要走,尚清问:“要不等等咖啡劲儿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