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阅嗤笑一声,觉得她表述可爱:“又不是药。”
尚清抚了抚胳膊:“好,那你走,我送你。”
“不用,很晚了,你休息。”梁阅抄起手机,再度交代了一句:“别再离线了。”
他下楼,尚清懂了少薇每次在铝合金防盗窗前送陈宁霄的心情,但却克制着,背靠在窗户所在的那面墙上,望着空荡却也拥挤的旅社房间。旅店没有空调,她的窗户向来推着一道缝。从这缝中,午夜终于稍降温的风涌入,递来本田雅阁的引擎声。
尚清两手贴在身后的墙上,直挺挺的腰随着车胎声的远去而塌下来。
他现在毫无疑问是个男人了,但不管是当年十七岁的他还是如今,她和他的同路都只是被命运强行捆绑的假象。
梁阅喝过的咖啡杯还放在桌子上。尚清端起,鼻尖轻凑杯口,闭上眼,轻嗅了嗅。只有速溶咖啡的味道,浓郁的甜,不知苦和涩。
鬼使神差的,她轻启唇,抿含住杯口。其实什么味道、气味都没剩下,只有廉价低温瓷的粗糙质感在唇间。她忽然醒了,咚的放下杯子,吞咽一口,扭头进洗手间。
花洒声响了好一阵。
尚清,他对你全是愧疚。即使会为你的安危驱车来回六小时,那也只是因为,他是一个足够好的好人。
好人……对谁都好。
尚清洗完澡出来,敲门声正巧响了第二遍。很克制的那种敲法,她一边说着“稍等”,一边套上带衬垫的吊带背心和运动短裤,包好湿发去开门。
小旅馆门上没猫眼,她猜是梁阅,估计落了什么东西。
门打开——
刚刚那个醉汉的脸骤然出现,扑得很近。
尚清悚然一惊,再想关门已来不及,那人醉醺醺地就往前挤:“大妹子,你屋里那男人走了,陪我耍耍。”
他表现出很心痒难耐的样子,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放出亟想出鞘的冷光。尚清后退,惊吓中勉立维持镇定:“大哥,我看你是又敲错门了——”
“别装了大妹子,我看你小劲儿也是挺带感,多少钱?在这里住了六天馋死我了,你放心,我比小白脸能干……”他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浑话,目光下移,嘴巴咧开:“这是洗好澡了这是?……”
尚清退到墙角再没余地,吞咽一下:“我报警了,我喊人了……”
“喊啥呀,你一出来卖的。”对方道,“几个钱啊,看不起我不是?告儿哥,哥用钱砸你奶——”
他一边说,一边往牛仔裤里掏钱夹。
砰的一声,脏话没能说完,脑袋便受重击往旁边一扭。
滞闷的午夜,似乎有了一声骨头裂开的脆声。
尚清瞪大的瞳孔蓦地望过去:“梁阅?!”
“到我身后。”梁阅微微偏了偏脸,示意她。
尚清灵巧,趁对方还在发懵,一个闪身躲他后面。
“报警。”梁阅没回头,将手机塞她手里。尚清手很凉,与他的交握一瞬,心口麻到脚心。
梁阅却似乎毫无感知,只是冷冷地看着对面这个十分壮硕、高大不输他的男人。
尚清按下110,接着没再有动静。
她恐惧。她有案底,有前科,她杀过人,坐过牢,她会被盘问,她会被这间旅店老板赶走,马上这小县城就会传开她是个杀人犯,将不会有人跟她生意……谁会和一个杀人犯做生意呢?
“尚清?”梁阅半侧眸,“别发愣。”
“别别别,大妹子,别报警。”挨了一拳的男人反而来哀求她,来回看了两人一眼,识相道:“出门在外找点乐子,我错了,我喝多了,咱别较真儿……”他左右开弓,扇了自己几个巴掌。
两人都明白过来,他也有不敢闹到派出所的底。
“入室,□□未遂。”梁阅声线平板地说:“没这么简单。”
那醉汉吓醒了,接着扑通一声给尚清跪下,扇自己更不留余地:“我真错了!我哪儿想□□她啊!这不以为她出来卖的吗!”说完,在梁阅的眼神中一呆,更加响亮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我有眼无珠!买卖不成,一场误会,妹子?我兜里钱都给你,你千万别叫警察,这年头咱都不容易……”
尚清不想再听他充满酒臭味的胡言哀求,声线颤抖着凶道:“快滚。”
对方屁滚尿流地滚了。
梁阅深深舒出一口气,接着猛地扣住她手腕,神情眼神比刚刚凶十倍:“你有没有搞错,深更半夜随随便便给人开门?”
他视线从她包在头上半湿的白毛巾,到正中一张端正、骨量小、米粒大的一颗脑袋,再到下面被水珠洇出薄透痕迹的背心,起伏的心口到腰际的曲线,露了一截麦色的小腹,和下面的运动短裤、凉拖。
越多看一寸,神情就越是烦躁一分。
“你混了这么多年社会白混的?”
没人会把这句话当恭维,且“混社会”三字于他这样目下无尘的清华学霸来说,本就不是好词,尚清略感尴尬地咧了咧唇,刻意不当回事地解释:“我以为是你。”
“可能吗?”
尚清被他质问得茫然:“你现在不就是回来了?”
“我——”梁阅语塞,继而冷冷一松手:“我就是看他不对劲,所以才回来。”
他没骗她。男人对男人自然有一层直觉,刚刚此男在两人之间的目光暧昧低级,加上醉了,梁阅车刚开到街道尽头,便猛地打转方向盘调头。
“你能不能稍微当回事?如果刚刚我没回来,你怎么办?”
“窗户开着呢,门也开着,我会喊。这墙纸皮似的,一叫谁都听着了。”尚清抬手捏来捏干发帽。
她爱穿背心,腋下总是干干净净,出了汗,窝上透明汗珠,在麦色的皮肤上像蜜。
梁阅将目光抬回她发红发潮的双颊:“这就不怕闹到派出所了?
尚清被他将了一军,“嗐”笑了一声,“社会就是这样子的嘛。过得小小心的那是你们坐办公室的人,这也讲究那也讲究,没法做事了。混社会,讲的是遇事处理的能耐,不是别遇事的能耐。”
大话一堆堆,大言不惭的,梁阅简直想冷笑,甚至残忍地想不如刚刚就多等几秒,看她有没有她所谓的能耐。但念头刚过,就心头一紧一虚,一阵心悸掠过指尖。
那是很多年前那个夜晚,浓郁、从未消散的后怕。
虚惊一场,尚清想让他快走,却听他道:“收拾东西跟我走。”
他一字一句,没给商量余地:“我给你换酒店。”
第123章 梁阅x尚清(四)
县城以水晶贸易为支柱产业, 南来北往的商人不断,稍像样的商务酒店都早就满房。梁阅没浪费时间,直接带尚清去了最贵的一家五星。
这家尚清每次去市场时都会路过, 门头就气宇轩昂透着股贵气。梁阅停稳了车, 见尚清没解安全带,问:“怎么?”
“太贵了。”
“不贵。”
自行先下了车, 去后备箱提行李。尚清用的是个布艺行李箱, 上面印满了一正一反的字母“G”。她知道是山寨, 十三行四季青档口里堆成山一样卖。尚清自己用无所谓,但推在梁阅这样的男人手里却格格不入, 且因为他自身冷峻的理工男精英感,这个箱子显得更磕碜、粗糙了。
尚清跟在他身后,离了五步远。穿制服的礼宾从梁阅手里接走行李箱, 稍低头看了眼,这一眼没躲过尚清的观察。她身体冒热气。
大堂的空气香得要命, 冷气劲儿足, 三层水晶吊灯在大理石花柱上折射出璀璨星芒, 岩石上的瀑布层层叠叠,但水声悦耳,毫不嘈杂。尚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花柱上的兰花。这么精神笔挺,也不知真的假的。
前台问要身份证,梁阅扭头不见人,扬起不大的声音喊她。尚清不再东张西望,挺了挺肩膀,学着做出常来这种场合的模样,将身份证递过去。
前台的背后墙上挂着世界时钟:纽约、巴黎、伦敦、柏林……再往下是挂牌价。最便宜的双人房1599.虽知道挂牌与成交价不同,但尚清还是心惊肉跳。
前台办理好登记后, 又告知早餐在几楼、几点到几点,梁阅的钻卡可以享受行政酒廊的晚餐,开放时间又是几点到几点,事无巨细,温言细语。
尚清听着,偶一扭头,行李箱竟不见了,里面有她这些天搜集的所有样品和笔记呢!惊慌失声:“梁阅!我箱子呢?箱子不见了!”
值班的几个员工都看她,前台温言解释:“女士,行李箱我们先给您送上房了。”
原来高档酒店的服务好成这样?
其实是小事,她这样宽慰自己,但不知怎么身体更烫了一些。
照理说,她在颐庆宁市这样的大城市打工,已是见过世面。但有的世面只与消费力有关,一个在一线城市住城中村的人,也没法在县城婆罗门面大谈特谈消费体验。
梁阅倒是神色很寻常,将房卡和身份证一并递给她,陪她上楼。进了电梯,一一告诉她:“早餐在三楼,晚餐在行政酒廊,这里有贴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