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看天吃饭的行业,赚的都是辛苦钱。赚不赚、赚得多不多,全看老天爷赏赐。风调雨顺就赚得多,多雨或干旱的年份,也会折不少。”
“江老师谦虚了。从你家大房子、市中心出租的联排铺面、江城的水果店来看,这……”
江萄没想道他会这么说,乐了几声,收起笑,语气认真不少,“我倒是也希望我爸妈他们能多赚一点,但三眼年河东三眼年河西嘛,谁知道以后会如何?还是知足常乐重要。”
裴乘舟怔忪几秒,她这腔调和老裴太像了。老裴这两年也常把知足常乐挂嘴边。尾轻轻下压,不知不觉落后了江萄两步的距离。
难道……他真的太心急了?
看来江老师不仅给裴小可上课,也给他上了一堂课。
撑了遮阳挡雨棚的流水席就在不远处,袁易一见到人就挥动双手,雨刮器似的。他拍拍身边的位置,让裴乘舟过来入座,给他介绍这两天结识的叔叔伯伯们。
裴乘舟看了江萄一,她指了指间隔两桌的桌子,阮淑和小姑已经带裴小可和佳佳吃饭。
踏入五月,温度又往上升高几度。棚子里的温度比外头还要再高几度,感觉整个村的人都挤进了棚子里,空气不流通,特别闷热,活像一个挤挤攘攘的沙丁鱼大罐头。
他没怎么吃,只喝小半碗汤,便撇下开始侃大山的人出来透气。手机消息没看几,有人叫住他。
“小姑?”
“哎,小裴,你见着江萄没?”小姑问。
裴乘舟说:“没,怎么了?”
“哎哟,那丫头被撺掇着喝了点酒,跑出来了。”小姑答。
“又喝酒了?”裴乘舟见识过她的酒品,下意识问。
“又?哎,不管了,我们俩分头找找。”小姑指着大路的另一头说,“我找这边,你上那边看看。”
裴乘舟应了声好,沿着小姑指的方向开始找人。
方才逛村子的时候,觉得挺小,现在找起人来,才发觉村子太大。广场前面的路虽一条道到底,但过了路口之后,岔路就开始变多,也开始弯弯绕绕起来。
他没敢错过任何一个小路口,走到尽头又折返回来找另一条,同时嘴里也一并喊江萄的名字。
蓦地,有什么声音传进耳朵。裴乘舟循声辨认方向,终于在村委大院的小斜坡下,看见了人。
江萄正蹲在宣传布告栏前,对着一个浅黄塑料袋说话,手指还戳上了两戳,“四喜——为什么不应妈妈的话?”
默了两秒、裴乘舟差点被她的一脸严肃逗笑。
这几天,见过她太多不同的一面。不,确切来说,从健身房开始,她就一直在打破他对她的刻板印象。难怪裴小可总夸葡萄老师可好可好了。下次裴小可再提起,他也要补一句,他也觉得葡萄老师挺好的。
他不禁有点挺好奇,江萄在幼儿园上班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一面?
分神间,江萄还在和塑料袋碎碎念。他没有小姑的联系方式,给裴小可的电话手表拨去通话,麻烦阮淑转告给小姑人已经找到。末了,阮淑道谢,又说这孩子喝醉了烦人,她现在就过来接人。停了一秒,他回,他会把人安全带回家。
放好手机,裴乘舟走到江萄身边,轻声唤了声她的名字。
江萄一脸懵神的表情,看看他又看看塑料袋,下一秒,紧紧抱住他的小腿,开喊——
“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四喜——江四喜,你、你是不是不爱妈妈了?”
裴乘舟差点她的蛮劲扑到,挺想问她一句:他难道看起来很像狗?
怎么喝醉了总逮他喊四喜?
“四喜四喜四喜——”
“四喜四喜四喜——”
裴乘舟微弯身子,握住她的手臂,救出自己的小腿。脚下一转,背对她半蹲,用了巧劲,把人背起。
江萄无知无觉,继续当复读机,嘴里喊四喜也就算了,这回直接上手,勒住他的脖颈不停晃。刚走了没两步,只能停下,他差点被她勒缺氧。将人往上掂了掂,再次迈开步子,脸颊却突然一痛。
江萄竟然窜上来,咬上了他的脸。咬得挺用劲。
时间很短,察觉到痛觉时,她已经住嘴,并又开始新一轮四喜四喜地喊,还不停说为什么不应妈妈。脑袋被喊得有点恍惚,脸上的痛意也驱逐不了这种感觉。
看来,不假装当一回狗,江萄就不肯放过他。
江萄又一次拧着他的耳朵,大声喊:“江、嗝、江——四——喜——”
裴乘舟蜷了蜷手指,滚了滚喉结,嘴巴张开一半,接着张大成圆形——
“……汪。”
怎料,江萄打了个嗝后,又大着舌头追问:“四喜,爱、爱不爱妈妈?”
裴乘舟莫名觉得嗓子有些痒,耳朵被热气拂过,也痒。但……
“……汪。”
江萄嘿嘿嘿笑,满意了,安静下来。
无人在意的宣传布告栏的那面玻璃上,不知何时悄悄印上了一张难得不符合形象的傻气笑颜。
真是有够傻的。
他竟然还真……汪了一声。不对,汪了两声。
作者有话说:
江四喜:冒牌货!泥肘开!
小裴:……噢,汪~
第22章
日与夜、白与黑完成交替, 墨黑天空中疏星点缀,月亮悄悄爬上云端,又藏匿其中,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双人一影迷蒙雾状月白。如此在云端几番躲藏后,缓缓自东向西而行,坠入晨曦中。再一睁眼, 已是今日的光。
江萄披头散发从床上坐起, 一脸呆滞地和蹲在她脚边,抬起一只短腿的江四喜对上了视线。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做什么?
茫然转头中, 江四喜悄悄收回准备踢醒妈妈酱的腿, 蛄蛹两下下床, 跑出卧室。没过几秒, 阮淑出现在门边,左手提着大红色塑料袋, 一只手在袋子里整理装在里头的东西,滋啦滋啦响着, 道:“哟, 我还以为四喜没能把你叫醒呢。”转身离开前, 又说, “赶紧起来收拾收拾, 准备回宜城了。”
江萄讷讷噢一声,瞌睡虫跟着脚步声离开, 迟滞的钝痛以及慢半拍的反应,拖家带口找上门来。
动一下, 眼前就黑一下,脑袋跟着胀痛,跟有榔锤把她脑袋当木鱼敲似的。直至上了返回宜城的车, 依旧半点没有得到缓解。
“妈——”
“我头好疼——”
江萄拉长音调,歪在后座和吐舌头翻白眼晕车的江四喜一起哼哼唧唧。
江四喜:“呜呜——”
狗脑好晕。
“谁让你缺二两脑子,别人撺掇一下就喝酒的。”
江萄无情撇开江四喜搭她腿上的狗脚,有气无力回:“小姑说平时没事可以喝点微醺一下,说不定哪天酒力就上去了。我这沾一点就醉的毛病,万一哪天出去吃饭碰到酒了,容易出事。我这不想着,你们都在,刚好是个机会么。”
“用筷子沾点啜啜就行,一点一点慢慢来,哪能一口闷的。你见过有哪个小孩还没会爬,就去参加马拉松赛跑吗。”阮淑说,“得亏了小裴把你找到带回家,你说他这几天帮了你多大的忙,回头你自己琢磨着请他吃顿饭——”
亲妈还在继续说着,江萄终于想起被自己遗忘的事情。
裴乘舟、裴小可,还有袁易。
她起来时,前一天还热热闹闹的房子,空寂了下来。作为一家人,她自然知道空下来的原因。
奶奶回了容月坊。她不喜欢太空旷的房子,一年到头大多数都待在那座小院里,附近都是些认识了十几好几十年的老邻里街坊和老闺蜜们,比待在村子里还热闹。
小姑一家和大伯一家平时都住在市里,毕竟上班更便利一些。
二伯主要负责果园的运作,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白天时间,大多数都在果园里。
她当时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悠一圈,愣是把这几人忘了个一干二净。
喝酒果然容易误事呐。
“和你说话呢,听见了没?”
“嗯嗯嗯,听见了听见了。”江萄没听清阮淑后头说的那些话,随口胡乱应下,抱着靠枕开始闭目养神。只是每次快要睡着时,躺在专用狗毯上的江四喜时不时就捣鼓她一下。她半睁着眼斜视江四喜,它一脸鬼迷日眼样,低低呜呜两声。
“别呜了,忍忍。谁让你不跟江同志在江城多待几天。”
现在果园正值采摘季,江望川要忙完这段时间,才回宜城。江四喜和他回来时,坐的是老乡拉货的卡车,兜了一路的风,半点没晕车。
昨天早晨她给江四喜拌狗粮时,还问它明天回不回宜城,当时它一副特别震惊的表情,连狗粮也不吃,扬长而去。但今天阮淑往车上装行李的时候,整条狗直直躺行李箱上,一动不动。
和她们回去可没有大卡车坐。她抖开塑料袋放狗嘴边,没靠回椅背,反而伸长手臂勾了阮淑的包过来,东翻西翻,在侧袋翻到一盒薄荷糖,拿起时,不小心带出来一张白色巴掌大的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