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所言,她记得不能更牢了。她将香烛、符纸依次摆好,摆完又后退一步,仔细端详,应是与书中分毫不差了。
天彻底黑了下来,与之而来的是月亮被高高地挂起。
月光恣意地穿过残破的瓦,漏进了观中,将满院都照得亮堂堂的,所有的物件都被镀上了一层银霜,远远瞧着倒像是坐落在荒郊野岭里的月宫。
舒晏盘腿静坐在院中,双手搭在膝上,静静地等着。
都做完了,然后呢?
她抬起头望向星空,七星已倒转,可什么都没发生。
亢奋渐渐退去,随之而来的是不敢细想的恐慌。
若是回不去呢?
她抿着唇,再次告诉自己不会的。
庭中愈亮,外间便愈暗。
视线所及,除了这座道观被月光笼着,四周全都黑漆漆的,像是被墨笔胡乱涂抹掉了。
她凝神等着时机,却听见黑暗深处,传来细微的响动,院外隐隐约约地,燃起了一抹暖光。
舒晏的身子僵住了。
待那人渐渐离得近了,暖黄的光才慢慢浮了上来,先照亮的是来人紧抿的嘴唇,然后是挺直的鼻梁,最后是一双红着的眼。
舒晏想到了一句词:
朦胧间,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卫恪焉提着灯,冷清清地站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
守在舒府外头的暗哨早给他传了消息,他早先没有发作是想看看晏娘独自外出,是所为何事,因此只远远地跟着。
没想到她竟来了城郊的道观。
他身后,乌泱泱立着一群侍卫,像是已经将这间残破的道观围了起来。
舒晏想,若是她是想跑,那自然是天罗地网,无处可逃了。
可她是回家,便是再多的人也拦不住。
卫恪焉微微歪着头,语气极缓,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压迫:
“晏娘,这么晚了,你来道观做什么?”
舒晏有些愣神,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竟跟过来了。”
卫恪焉将灯笼扔下,也走进了月光里,他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后怕:
“我还以为晏娘又想舍了我离开了。吓得我得了消息,便赶紧跟了过来,但还好这回不是。”
他低头扫了眼地上围着舒晏的香烛符纸,眉心跳了跳,语气尽量放平稳。
“晏娘来这是想要求什么,不如直接与我说,晏娘的愿望我一定能助你实现,何必大半夜的跑到这来?”
舒晏望了望他,又抬头望了望天。
头顶的那几颗星,更亮了。
她感受到这身躯壳里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骨肉间游走。
舒晏意识到了什么,满意地笑了。
于是也不再瞒他,语气欢喜得像是在与卫恪焉分享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我想要回家,来这问问老天行不行。”
卫恪焉皱起眉,有些不明白,但还是柔声劝道:
“舒府想回去,不是随时可以回去,哪里用得着去求。晏娘,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家不在这里。”
她轻轻摇头,喃喃道:“也许当初那支签文,说得真是对的。”
卫恪焉也想起了那支签,心底的恐慌愈甚,这个道观太邪性了,他得先把晏娘带出去再说。
“晏娘,先不说这些。”他快步上前,猛地抬手将地上的烛台和符纸尽数扫开,近前去拉她的手,“先和我回去。”
可拉不动。
纤弱的舒晏,却好似扎根在此处一般,任他如何用力,都不能教她移动分毫。
月光兜头浇下来,将她映得像玉做的一般。
卫恪焉心口开始发慌。
他与她初见时,她就是这般冷清的摄住了他的心魄,可如今瞧见她这副随时乘风而去的样子,却让他生出难言的害怕。
瞧着晏娘情形不对,他蹲下身,握着她的手柔声哄道:
“晏娘,这里不好,我们先回去。京城还有别的道观,等天亮了,我带你去,好不好?你想求什么,我都陪你。”
舒晏摇了摇头,她眉眼温柔,态度却决绝,“不好,我方才所求,老天已经允我,我现在就要走了。”
她看着他叮嘱道:
“卫恪焉,你不该这样为了我患得患失,这很不好。我只是该回家了,你也该作回本来的卫恪焉。”
卫恪焉听得此话,心凉了大半,“晏娘你胡说什么呢,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我这样也很好,与你在一起虽有苦,可甜更多,遇见你是极好的事。”
舒晏缓缓抬起手,月光便亲昵地盈在她的手中。
她的指尖被月光照得发亮,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往外抽离。
舒晏只觉周身轻飘飘的,像是被风托着,一点一点地往上浮。
忽然有些想笑,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她感到了一阵释然,于是真就笑了出来,对着卫恪焉道:“没想到,最后竟是你替我送行。”
卫恪焉见不能将她带离,只能尽力拥着她,用后背去挡那诡异的月光。
他颤抖着道:“晏娘你说的这些我不明白,我们先回去,你日后再与我慢慢说好不好?”
舒晏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指尖已经凉得几乎没有温度,可她的动作却温柔极了。
“上回就说了,让你别找我了。你看,又要让你伤心一场。”
她的声音轻下去,似快要被这月光融化了。
“以后,忘了我吧。”她顿了顿像是在笑他,“这回是真找不到我了吧。”
卫恪焉实在难以接受,把她抱得紧紧的,低声泣道:
“你便是不要我,难道这里就没有旁人让你留恋了吗?你不是很在乎鸢儿、在乎舒家、在乎所有人吗?你怎么就舍得走呢?”
舒晏用着最后一丝气力,笑着道:“我是舍不得,但或许我更舍不得那边。要安好啊卫恪焉。”
她渐渐失了力,手自然垂落至膝上,闭上了眼睛。
卫恪焉浑身都在抖,他还在不停地说话,但舒晏渐渐听不清了。
她的身子还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双腿盘着,双手搭在膝头,像一尊被月光打磨出来的玉像。
晏娘只是睡着了。
卫恪焉恍惚地想。
可握着她的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点残存的温度正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像被月光一点一点地抽了个干净。
“晏娘。”他哑着嗓子,一遍遍地喊她,“你睁开眼,不要吓我。世上并无鬼神之说,哪里会有神仙呢。”
她没有动。
“你又在骗我,是不是?”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从前也这样,骗我喝药,骗我放你走。你起来,你便是瑶台的仙子,也起来与我说清楚。”
她还是没有动。
“你怎么能又把我丢下,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月光从她头顶落下来,将她整个人都映得几乎透明。那光太亮了,亮得他几乎看不清她的脸。
夜风穿过破败的道观,将地上的符纸吹得哗啦作响。那盏他带来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外面传来呼喊声。
“娘子,娘子你在哪?”
鸢儿发现娘子不见了,急忙带着小九找了过来,她奋力挡开阻拦的侍卫,闯了进来,却只瞧见她家娘子不声不响的端坐在那,没了生气。
她扑跪在地,哭得撕心:“娘子你骗我!”
拦着的侍卫们也瞧见了院中场景,一个个面露惊骇,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颤声喊道:“成仙了,成仙了。”
元辞面露惊诧,也被这场面镇住。
“郎君!舒娘子她……她这分明是,坐化飞升了啊!”
卫恪焉呆呆傻傻的,看着一动不动的舒晏,不知道该如何了。
成仙?
晏娘再也不回来了吗?
月光并不眷顾卫恪焉,不多时便暗了下来,由着他陷入了黑暗。
他想起了舒晏曾经给他解的签文,她的声音犹在耳畔:
“签文所指就是,强求来的姻缘只能短暂拥有,最终缘尽了结果只能是两地分飞,再也不能相见。”
第53章 循环
晏娘已经离开好几日了。
卫恪焉有些恍惚,他都等了好些天了,晏娘怎么还没回来。
所有医师都瞧过了,他们说晏娘没了脉搏,已经仙去了。
可哪有人死了几日,尸身仍不腐不败,面色如生?
都是些庸医。
有些瞧见那晚月光的侍从,私下里都说晏娘是成仙了。书上说了,只有那些道法高深的仙长才能坐化仙去。
他才不听这些。
他把晏娘抱得更紧了些,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落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
晏娘的唇色已经淡得失了颜色,这让他很害怕。他只好寻了胭脂来,轻轻的给她擦了些。
“这样就好多了。”他唇角勾起极淡的笑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