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收拾好了,正准备过去呢,你且喝口水歇歇。”鸢儿见小童喘得厉害,忙从桌上倒了一杯茶端到小童面前。
小童就着鸢儿的手,咕噜喝下几口水,仰首回道:“多谢怀朔师姐,我还要去通知其他人,师姐们收拾好了,直接往前殿去就是了,还是请怀朔师姐负责让善信抽签,栖尘师姐负责解签。”
说完他又哒哒哒地跑走了。
舒晏到观前一看,今天来的香客果然很多,十五月中本就是道家朔望祈福之日。
时下世家割据,皇权式微,世道动乱,百姓惶惶无依,云岫观的香火却日益鼎盛。
今日求签的人也不少,平日里都是鸢儿当引香执事,引导香客净手上香、求签,再把香客领到侧殿的签房让舒晏解签,今日也不例外。
香客来解签,需要的是情绪价值。而在云岫观,舒晏这个栖尘道长确实精于此道。
她看着虽小,两个世界算起来竟然也有四十岁了,揣测人心约莫也能通透个七八分,加之为了探寻回家的办法,观内的藏书几乎被她翻了个遍,解起签来自是头头是道。
云岫观的香客们都喜欢找这个栖尘道长解签,便是中下的签,由她一说也是逢凶化吉,让人心情舒畅。更难得的是,栖尘道长解签总能与身边的事对上些许,香客们也就越加信服了。
一天下来,签房门口的香客络绎不绝,直到傍晚她才闲散下来。
此时签房内已没了香客,舒晏把窗户打开透透气,青色的帷幔从梁上垂下,被穿堂风吹得一掀一落。
她坐在芦苇席上,腿松松地交叠起来,身体懒懒地斜靠在凭几上,浅浅啜了几口茶润润唇,想来今日的签应该都解完了,她也放松下来,再等一刻钟就下班!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舒晏忙把凭几推远些,把腿盘好坐直。
果然,只要有没事的错觉,老天爷就记起她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善信请进。”
只见一郎君掀起青色的帷幔走了进来,舒晏打眼一看竟是昨夜那位迷路的香客。
昨晚见那郎君时,他已是容色逼人,今日他白日里或许精心装扮过,更是清艳绝伦。
鸦羽般的黑发半束半散,仅用一根白玉簪绾起,腰间系着的美玉白若截肪、光入肌理,身上那件天水碧的宽袍被夕阳染出了几分鎏金色,映得他容色更盛了几分。
舒晏的眼神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会。
她心中暗忖,这郎君的行头,看着可价值不菲,也不知是哪个世家的小公子。那美玉的系带虽好看,也不知系没系紧,若是丢了就可劲哭去吧。
“道长福生无量,在下听说您解签极为灵验,一时好奇,便忍不住来叨扰道长为我解签。昨日得了道长相助,还未感谢,今日打扰道长,卫某实在是惭愧。”那郎君似有些歉然地说道。
“本就是分内事罢了,郎君请坐。”舒晏抬手指向蒲团,示意他坐下。
卫恪焉缓步走至桌前,从容坐下,将两支签条递过去,指尖无意碰到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收回时,在袖口中微微地搓了搓。
他想起元骁今早对他说,这个栖尘道长已经在云岫观修行了好些年,确实只是个普通的道姑。
明明他应该放了心,不再关注这个普通的道姑,但当他来到道观前殿,见着一个个心怀忐忑的香客们,神情放松地从签房内走出,他确实对这个栖尘道长产生了几分好奇。
他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小道姑,想看看究竟是哪里吸引了他。
但他心里的波澜无人知晓,至少栖尘道长一无所觉。
舒晏垂眸熟练地接过了签条,略略看了眼签条的颜色,一只是黑色,一只是红色,便知道这郎君求的是功名签和姻缘签。
舒晏先是看向功名签,将签语念了出来:“巍巍独步向云间,玉殿千官第一班。富贵荣华天付与,三公九卿任登攀。”
这郎君的运气真好,这签是上上签,不过也好得过分了些,他这娇养的贵公子竟然还有这样大事业吗。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有些复杂:“此签为大吉之签,签中典故为汉高祖刘邦率先入关中。此签的核心就是先到先得,大权独揽。是说善信您有朝一日,会位极人臣,平步青云。”
她这签解的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她干干地笑了下,又补充道:“现下或者是还没应验,但事在人为,善信终有一日能实现自身的抱负的。”
见那郎君没回她,只怔怔地望着她,舒晏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忙转移话题,“我们还是来看姻缘签吧,善信玉质金相,想来姻缘自是顺风顺水。”
她没细看签文的内容,直接读了出来:“天台路远枉心痴,采药刘郎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只签怎会是只下下签,这连续两支签都解不准,也太砸招牌了,舒晏只觉得后背冒出了些冷汗。
“道长?”那人探身问道,“怎么不念了,难道是下签?”
舒晏心想,下签还好,你抽的是下下签,都不用我解,单看签文就不是什么好签。
那郎君淡然一笑:“道长勿慌,我在皇城的寺庙中也求过签,那主持还说我命犯孤辰,情缘难觅呢,道长你原该怎么解签就怎么解便好,总也不会再差了。”
他拿过舒晏手中的签条自己读道:“天台路远枉心痴,采药刘郎误后期。一自仙源归去后,桃花流水各东西。”
舒晏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这个签文讲的是,刘晨入天台山遇仙结为夫妻,归乡后却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这段姻缘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幻。”
“签文所指就是,善信日后莫要强求,强求来的姻缘只能短暂拥有,最终缘尽了结果只能是两地分飞,再也不能相见。”
她一口气说完,见那善信神色未变,想来是不会掀了她的签房的,心下稍安。
于是她又开口安抚道:“福生无量天尊。我们道观的签和善信您去寺庙里求的结果不一样,想来是都不准的,郎君日后定是能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卫恪焉淡然一笑,“那就借道长吉言了。”
彼时他们还不知道,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道理。
第3章 还玉
舒晏有些发愁。
她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果然是和她想的一样触手生温。
真是乌鸦嘴,那卫郎君的玉佩还真是丢了,还偏偏丢在了她这。
昨晚做的梦让她对这个院子的观感很不好,可那郎君只是来借宿想来很快就走了。
思来想去,她还是把玉佩仔细包好,向客舍走去。
她轻敲了下门,门很快开了。见开门小厮的正是昨晚见过的那个,她微微松了口气。
“善信好,今日下午,你家郎君来解签时将此玉遗落至签房了,我来将它送还。”她双手拿着这玉佩,抬手想递给元辞。
那元辞却未接,还作势想把道长请进来,“劳烦栖尘道长跑这一趟,道长还是来屋内歇歇吧,这玉佩甚是重要,我等也不敢接,娘子将玉佩送来,我家郎君定是要当面谢过娘子的。”
舒晏摆了摆手,“只是还玉罢了,你自去递给你家郎君就是,不必如此。”
元辞见这娘子不愿进来,软了声音,双手合十做出请求的样子,“郎君那会遗失了玉佩,到处找也没找到,只说不拘是谁送过来的,都要请进来好生感谢,娘子还是别难为我,只稍稍坐会便好。”
舒晏推辞不下,也怕生事端,于是回道:“那便只坐一会儿,待见到你家公子还了玉,我便回去了。”
元辞舒了一口气,总算把这个娘子给带进来了,郎君特意交代了,栖尘道长若来还玉,让他务必留下道长。
元辞将舒晏领到了一间雅室门口,“道长且在此稍等会,我这就去请郎君。”
舒晏迈步进了雅室,打量着这间屋,应该是收拾出来见客的地方,几案上已摆好了点心和茶,她端起茶盏细细打量,茶盏青润生光,看这做工也不是观中的东西,想来是那位郎君自己带来的。
她摸了摸茶壶,这壶中的水是温的,舒晏心下有了几分古怪,又摇头失笑,难道这郎君还能笃定她这会过来吗,想来是她多想了。
这古怪的念头一闪而过,还没等她细想出什么,一道清越的女声透过墙壁传来。
“恪儿,姑母真是好些年没见着你了,上次见你还是省亲时,家中这些年可还安好。”
舒晏吓了一跳,往声音方向望去。
怪她刚才没看仔细,只见这‘墙壁’其实只是一架木质屏风,屏风虽不高但房梁上方垂挂了青色的帷幔,乍一看确实以为是墙壁。
“家中一切安好。”熟悉的男声响起,正是不久前向她解签的郎君。
虽不是有意,不明不白的偷听别人说话总是不自在的,她径直向门口走去,推了推门,却发现这门竟纹丝不动,推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