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元辞就不说话了,只当他家郎君定是另有打算。
他摸了摸身侧的刀,只要那娘子一出手,他是定能把她擒下。
却说那厢,舒晏观今晚星象与自己所推演的一致,正是心情舒畅时,她轻快地提着灯,哼着不成调的歌,缓步走下台阶。
冷不丁的见这里来了人,她心中一惊,被吓得一个踉跄,手中的灯笼没拿稳,在地面上滚了滚,烛火没受住颠簸,彻底没了亮。
她低头垂眸,暗忖此人应当就是今日借宿的贵客,虽腹诽自己实在倒霉,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向卫恪焉行了一揖。
“福生无量天尊。”
她抬脚准备去把灯笼捡起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她一步。
抬眼望去,只见那位衣着华贵的郎君,掏出怀中精致的帕子一点点将沾了泥土的灯柄擦干净递给她,“是我等冒昧了,可是惊着道长了。”
舒晏心下微松,这位郎君行事谦和,想来不是什么奸邪之人。她声音也和缓起来,客气地回道:“不妨事。”
她正准备行礼离开,那郎君又说话了,“道长留步,在下于观中借宿,一时沉迷于山中美景,竟迷了路,不知可否劳烦道长替我带个路。”
舒晏暗自思忖,客舍与静房离得不远,夜半三更,对面两个男子若是心存恶念,观星台四下无人,在此反而更方便下手。
因此她点点头,顺从地应承下来,“应该的,善信这边请。”
“元辞,还不上前掌灯。”那郎君身后的小厮忙提着灯走在了最前面,路亮堂了些果然好走很多。
舒晏走在中间,只觉得身后冷嗖嗖的,沉默走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回头,却正对上那位郎君的视线。
这时她才看清了郎君的相貌。
今世风尚,无论男女皆以肤白为姿,素白为美。
这位郎君便很合这项评判标准。其肤冷白莹润,似凝雪覆玉,即便在如今微弱的月光下,也能看清他秾丽的五官,的确是一张动人心魄的脸。
那郎君见舒晏望向他也未见怪,许是暑热未散,他如玉的面庞浮起淡淡霞色,唇角微微上扬,显得脾气很好的样子,问道:“真人可有道号?”
舒晏想是自己盯着看的时间有点久,有些失礼了,于是忙扭头收回视线,回道:“贫道道号栖尘。”
卫恪焉走在后头,眼神仍是自然地看向舒晏:“栖尘道长这么年轻莫非就看破红尘了,久居这孤远道观年华虚度岂不可惜?”
舒晏有些诧异,哪有第一次见出家人就劝出家人还俗的。
所幸她也不是个真道姑,只随便应付道:“善信说笑了,能得苍天眷顾,有幸入道,岂会可惜。天黑路滑,郎君还是小心看路。”
说话间,三人已然来到客舍前。在客人来之前,舒晏甚至来打扫过这里,这院落乃是观主为贵客准备的居所,园林雅致,环境清幽。
只是现在月光萧瑟,庭院黯淡。这贵客的仆从应当不少,主人未回,这院内竟没留灯。
白日这院子草木葳蕤、生机盎然,可入夜后树影摇晃,反倒显得幽寂森凉。或许是她的错觉,这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似有若无的腥味。
舒晏停下脚步,心里发慌,脑子里涌出了很多无用的恐怖故事。
正准备告辞,忽然一阵阴风吹过,那元辞手中的灯笼烛火猛的一晃,竟是熄灭了。
这下舒晏的心更慌了。
卫恪焉在她身后幽幽道:“多谢道长引路,天黑路难行,真人不若入内,待我为你重新点上灯笼再走。”
舒晏不自觉地侧身后退了几步说:“不必了,天色已晚,贫道就不多打扰了。云岫观的静室离此处不远,两位善信还是早些休息。”
这次不等卫恪焉回答,她匆匆行了个礼,就转身离去了。
她走得太过匆忙,以至于没有听到那个郎君发出的似可惜的叹声。
第2章 下下签
元辞觑着他家郎君的脸色,主子没吩咐应当是不用追的。
他心下有了几分茫然,难道他家郎君不是要把那个道姑引到院子里,然后抓起来吗。
怎么这么轻易地就让那小道姑走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面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是元骁提着灯笼来迎郎君。
院中的水迹未干,想来是元骁审人时施了刑,见血在地面上碍眼,趁着郎君没回来冲刷了地板。
元骁平日里素有些大大咧咧的,也没注意到现下古怪的气氛。
他躬身向郎君行了礼,“郎君,已审明白了,是清河崔氏的人。”
卫恪焉颔首往院里走去,“可还审出别的什么了,这次崔氏可还派了其他人来。”
元骁挠了挠头,谨慎答道:“属下已严刑拷问,崔家派来的人应是都在此处了,应是没有其他人了。”
卫恪焉对元骁吩咐道:“去查查云岫观里有没有道号是栖尘的道姑。”
他抬头赏着月色,有些意外,难道不是刺客?
刚才这一路走来,他一直盯着那位道姑,心中甚至期望这个‘刺客’能有所行动。
夜深路滑,娘子一时站不稳,失足跌入郎君怀中不是很合理吗?
可那位道姑却一直低着头看路,确实没有像以往的娘子一样蓄意接近,反而是有些躲着他。
那个道姑只在中间回了一次头,当她转过头看向他的时候,他心跳骤快,奇异的酥麻感自心口蔓延,他还以为是她准备出手了。
可她只是仓惶地移开了视线。
应该只是普通的道姑罢了,道士们夜晚观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心脏的酥麻感一直到那个道姑离开才有所缓解。
应该把那个道姑抓起来的,卫恪焉心想。
可他又转念想到,那位道长许是方才被他吓到了,神色已然有些惊惶,想来如她那般玉质冰心的娘子,定是没有害人的心思的。
既准备放她走,早知就不用石头将元辞手中的灯击熄了,白白吓她一场。
卫恪焉在外一般睡得浅,今晚却在辗转反侧中沉沉坠入一场旖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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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开清曙,日泛金芒,又是新的一天。
舒晏今天是被鸢儿唤醒的,昨夜她做了整宿的噩梦。
梦中她鬼使神差的走进了那个院子,看见了满院子的血,一扭头,那郎君笑盈盈地把她掐死了。太真实了,她抚着心口,还有些后怕。
她现下坐在院子里看鸢儿打拳,心里才放松了几分。
她在舒府时身边的丫鬟都属舒母安排的,唯有鸢儿是她自己选的。鸢儿不仅力气大,还总能认真地听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忽地院子里飞进了一只青鸟,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也不停落。
舒晏粲然一笑,先是拿出了一小把松子,那青鸟飞得慢了些。又拿了一捧更多的松子,那青鸟便飞得更低了些。
鸢儿伸手一探,一把握住了这小鸟,“小姐,小九它都被惯坏了,去给老爷夫人送了信,这就跑来讨吃的了。”
她倒握住小九,从它的腿上取下信笺,略微捋了捋递给舒晏,随即就拍了下小九的脑袋,把它放在了松子堆里。
“恐怕是夫人又催娘子回去了。玄杳道长当初领小姐来云岫观修行,只说是魂魄不稳,在及笄礼前需在道观修行养好身体。如今及笄礼已经一拖再拖,老爷夫人难免着急。”
舒晏从怀里拿出手绢,轻轻地为鸢儿擦去练拳热气带来的汗水,叹道:“我们在道观的日子不是很好吗,我们在观内修行不需念女戒,不用学女红,也没有管事嬷嬷管你,怎么你也像母亲一样催我回去。”
“可是小姐,你在舒府的时候,女戒念的很好,女红更是得绣娘的称赞,连那些素来严苛的教养嬷嬷都是说小姐的行止比起公卿世家的女儿也是不差的。”
鸢儿抿了抿唇又接着道:“况且在舒府,小姐你是老爷夫人锦衣玉食娇养着的小小姐,现在却在道观和真正的道姑一样粗茶淡饭。我总是想着小姐你配得上最好的。”
舒晏看着手中的信,沉默了一会说:“与你说笑罢了,当初母亲原是不允我来道观的,怕影响我之后说亲,是大哥提议让我化名修行,舒府对外只说我病重不宜出门,倒也遮掩了这些年。如今及笄礼若再不回去只怕母亲瞒不住要开始恼我了。”
她将手中的信笺慢慢地叠起来,继续说:“母亲信中说了,父亲下个月初九便派人来接我们。不知师父到时可能云游归来,我还是想着走之前再见她一面。”
若是幸运的话,她此次回舒家后就能准备回现代了,只怕以后是见不到师父了。
师父一年中总有半年以上四处云游,上次见她还是冬日,也不知师父现在在哪,不然给师父传个信也是好的。
院外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青衫小道童绾着双丫小髻,脚步轻快,往她们静室奔来。
小童稍稍缓了口气,向她们行了一揖,“栖尘师姐、怀朔师姐,今日是十五,殿前来上香的善信繁多,观主让我喊两位师姐去前头帮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