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怕他家主子也着了迷,不想着加官进爵、振兴家族,也陷进去了。
卫恪焉沉着脸,冷嗤道:
“没意思?她这么爱看,怎么会没意思。”
他从箱笼内随意捡了几本出来。
“放着吧。我倒要看看有什么好看的。”
卫恪焉真就对着烛光,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
他拿起一本随意一翻,那书页上赫然写着:‘色欲者,修道之大魔也,若不除尽,终无所成。’
他心中暗恨,尽是些离经叛道的谬论,栖尘就是看这种书把脑子看坏的。
他愤愤然把这本书远远一掷,书页翻飞落地。
可心绪难平,他挑挑拣拣又重新拿起了一册。
他压着不耐仔细地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眉眼微松,不禁暗暗点头。
“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
他似有所悟,这才对嘛。
男女相成,犹天地相生。若是栖尘多读这些正统的道经,也不至于这般对他……
她要是早些和他说她还有个师妹,他自然会将妻妹也接过来享福的,哪里用得着她们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何必天天就想着修道呢。
栖尘她着实可恶。
就是要让她再也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想着想着又出神了。
他抬手摸上了眼睫,想起白日里栖尘温柔的吻,匕首刺伤的胸口的疼,都压不住心中的悸动。
她今日主动吻他了。
这怎么不算她为他破了戒呢?
既然准备放她走了。
也许他应该在她走之前再看看她。
今夜,月色朦胧,江面幽深宁静。
舒晏刚从鸢儿的房里回来,白日里的惊心动魄已是让她倦极,因此早早收拾了便睡下了。
她白日里刺向卫恪焉的那一下,虽然不后悔,但她一向与人为善,到底有几分心虚。或许是卫恪焉对她的爱恨太浓烈了,今夜她的梦里竟难得梦见了他。
床榻前立着一道身影,卫恪焉拖着烛灯,百感交集的看着她。
他举着烛火,并不害怕将她吵醒。
或者说他私心里其实期盼着她醒来,他辗转反侧不得安眠,凭什么栖尘恍若无事发生,睡的这般香甜。
她这个骗子,的确适合去当道士,招摇撞骗谁能比得过她。
暖黄的烛光下,她的睡颜是这么的恬静,恍若他们之间从没有过龃龉。
他想起了街边小贩常卖的糖画,热乎乎的糖浆在摊贩随意的勾勒下,便成了一幅幅生动的画。
他从前在马车上经常看到,可从来没机会尝过。
他抬起手隔空描摹她的身形,就像是执起糖勺一笔笔描摹她这个糖画仙子。
画完了,他茫然无措的站在那,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栖尘不喜欢他,她马上就要走了。日后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想到这,他屈膝跪坐在床边,把脸轻轻的放在她的手心蹭了蹭。
几颗不明显的水珠砸在了舒晏的手心。
他稍稍平复了突如其来的情绪,又低下头一下一下的亲吻着她的指尖,如同轻轻的舔舐着糖画的一角。
栖尘还是没有醒过来。
一切都是他的自娱自乐。
他低低地叹了句,“没心没肺。”
起身将栖尘的被角拉好,缓缓转身离开了。
被子上的手,在确认人走远后,悄然动了动。
舒晏虽然睡着了,但倒也没睡得那么死。
她正梦到卫恪焉像水鬼一样,头发长得长长的,像海藻一样把她缠住,拖向了深不见底的海里时,掌心忽地落下一片柔软的触感,把她从梦中唤醒。
虽不知卫恪焉又发的什么疯,但他已然应允让她离开,她也就继续装作睡了过去。
手指上还残留着酥麻感。
对着月光,手上莹亮亮的泪珠还在。
真是让人不自在。
她摸着黑,用帕子沾了水,细细的洗了手,才又安心躺下。
没心没肺?
恐怕也不是。
至少,后半夜舒晏也没睡着。
第23章 上药
舒晏正仔细地给鸢儿上药。
昨日的箭射在了鸢儿的肩上,不仅箭刺得深,伤口在水里泡得久了还有些失血。
幸好捞上来时及时止了血,否则真是要保不住性命了。
也是军医在包扎时,才发现这位袁郎君是女子,与先前他们探查到的消息有异,这才没直接上刑。
“很疼吧。”
舒晏看着伤口,堪堪憋着泪,手上的力道更轻了些。
“不疼的,若不是师姐非要我躺下休息,我此时都能走两圈给师姐瞧瞧。”鸢儿清了清嗓子安慰道。
可总归呛了水又受了伤,粗砺的嗓音使得她的安慰略显苍白。
船上人多眼杂,她们便以师姐妹相称。
舒晏按下她想坐起的身子,“别动,我药还没涂完呢。幸好你这没射中要害,若是再偏几寸,我还怎么过得下去。你且好好休息,一切等我们下了船再说。”
她又低头拿着纱布,仔细地把伤口包扎妥当。
鸢儿忽略肩头的痛意,看着娘子有条不紊的动作,心中却还有隐忧。
昨日,她中箭昏迷,徒留娘子一人面对卫恪焉。昏昏沉沉间只听得来往的人说,娘子将他刺伤了,两人闹得不可开交。
她只担心那卫贱人不会这样轻易地放过她们。
娘子不知道,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人觊觎她,离了京城才好了几分。可如今的卫恪焉却比以往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难缠。
她盯着自己的伤口处,笑着对娘子道:“师姐包得真好,都没觉得怎么疼。”
舒晏点了点鸢儿的头,“那是我在伤药里配了一点麻药,所以才不疼。你千万别觉得不疼就乱动,小心扯到伤口。”
二人正说话间,元辞敲了门,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鸢儿一眼,见她已然无事,这才开口,“怀朔道长好些了吧。”
鸢儿气不顺,心想他们这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不知道在假好心些什么,还不是他家主子射的箭。
于是舒晏替她回道:“已经好多了,多谢郎君关心。我师妹她嗓子还有些不舒服,不便开口。”
元辞不以为意,笑着道出来意,“我家主子胸口受了伤,船上的仆役都毛手毛脚的,竟是没个细致的人替他上药,小的想请道长过去给我家主子瞧瞧。”
舒晏不想去。
“你家主子已是恼了我,我何必再过去气他,若是加重他的伤势反倒不好了。他的伤口不大,自己上药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卫恪焉在她这实在是没什么信用。她担心过去这一趟,卫恪焉反复无常,又改了主意不让她下船了。
想起昨晚,她的指尖又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她不自在的蜷起手掌。
元辞笑意微微一僵,“主子的伤是从何而来的道长也清楚,道长不如就发发善心,去替我家主子看看。”
见栖尘道长不为所动,他又补充道,“是主子特意让我来请道长的,这船毕竟还没停,道长还是赏个脸吧。”
鸢儿听见这话顿时坐不住了,粗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动辄就拿这威胁人,也是苦了我师姐了。想必你家主子的伤定是要比我这个箭伤严重多了,少擦这一次药,便活……”
元辞微微变了脸色,他也不想过来,还不是奉了他家主子的命。
舒晏及时截住了她的话头,“我去便是。”
她垂首对鸢儿叮嘱道,“我过去看看,上个药就回来。你别担心,好好休息,你养好了伤,我才安心。”
鸢儿也知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她也不想让娘子难做,点着头应下了。
虽是安抚了鸢儿,但舒晏自己心里也是不踏实,昨夜卫恪焉的举动似是已经过了气劲,今日又换她去上药,只怕是居心不良。
她侧眼打量着元辞,一路上他的头都埋得低低的,也没再和她搭话。
等到了主屋门前,元辞停了脚,“栖尘道长请,大人在里面等着。”
舒晏有些迟疑,但还是走了进去。
卫恪焉应该是刚沐浴过,一身素白寝衣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手中拿着巾帕一下一下的擦拭发梢。
舒晏悄悄打量着他,看神情他今日的确是冷静多了。
水汽浸得他眉目清润,昨日的戾气被洗了个干净。虽面上还是冷冷的,但至少不再喊打喊杀的了。
加之美人出浴,抬眼时目光轻飘飘地缠过来,水色浸润下,竟显出几分冷艳之美。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贴在她手心掉眼泪的人。
“站这么远怎么上药,还不快过来。”
卫恪焉似是忘了昨日的愤怒,语气一如往常。
舒晏依言走上前,拿起桌案上备好的药,“麻烦郎君将衣服褪下些。”
卫恪焉动作扭扭捏捏,似有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