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药材若不是太守府从那些炼丹的术士里搜罗来,只怕这药她自己也不好找。
她小心翼翼地按照比例将药粉倒在油纸中央,用笔杆将二者均匀混合后,按着四角折起裹成一个结实的小包,压在掌心掂了掂,想来应该足够了,这才安了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舒晏的心弦骤然绷紧,连忙把案边的灯吹灭,将手边剩下的药粉和器皿胡乱推进床底的阴影中,自己则快速躺在床上。
单薄的敲门声响起。
“道长,我睡不着,能不能让我进来和你说会儿话?”林汐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舒晏微微松了口气,不是卫恪焉就好。
她有些意外林汐这个时候来找她,林汐年纪虽小却已极知分寸,或许是有重要的事和她说。
“进来吧。”舒晏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月光泻了进来,林汐披散着头发,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舒晏见她有些拘谨,拍了拍床,“来我床上躺会儿吧。”
林汐依言,挨着她躺了下来。
林汐似乎有些纠结,小小的脸上,眉毛都拧在一起了。
舒晏轻抚着她的头发,“是做噩梦了吗?”
林汐摇了摇头,趴进了她的怀里,嗫嚅道:“道长,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是呀,白日里不是和你说了。”
舒晏只当她舍不得她。
林汐抬起她水灵灵的眼睛,直愣愣的望着她,“不是与卫大人一道,对吗?”
她抚在林汐背上的手一顿。
林汐却不是要她的答案。
未等她回话,林汐就把头埋进了她的怀里。
“道长不用害怕,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您救了我们,我只会拼尽所有来报答您。”
她抱着舒晏的胳膊紧了些,“我来是助道长得偿所愿的。母亲还在的时候,我经常在城中乱跑,大街小巷被我串了个遍,我能摸清整个浔川郡各个渡口的具体位置。”
她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笔法虽稚嫩却也将城中的路画了个七七八八。
“我画这张地图时,便是连我哥哥也没看见,今晚我来见你,也说的是见道长准备走了舍不得才过来的,道长大可放心。”
舒晏颤抖着手,接过这张纸,“你是如何知道的。”
“道长应该不爱卫大人。我母亲看向父亲的神情可不像道长这么冷清,道长若是跟了卫大人,以后就会被困在后宅,我想道长是不会愿意的。”林汐稚嫩的声音,隔着衣服贴着舒晏的心脏传来。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
“谢谢你,林汐。”
第14章 同游
卫恪焉心跳地也有些快。
他站在树荫下,看着面前的庭院,有些紧张。
栖尘…她,快出来了吧。
今天是他们约好出去游湖的日子。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差人给栖尘送了套襦裙,叮嘱她只做寻常娘子打扮。
既是为了避人耳目,也存了他的私心,今日他给栖尘准备了礼物,若她还穿着道袍,只怕会不自在。
她应该会穿上吧。
吱呀一声,门开了,卫恪焉抬眼望去,被那抹艳色灼了眼。
栖尘梳着常见的偏垂髻,松松斜坠于一侧,发间仅斜簪着一支云纹玉簪。身着湘妃色宽袖襦裙,衣袂飘飘。
平日里只见过她穿道袍,今日她换上鲜亮的襦裙,更衬得她眉目如画。
卫恪焉一时有些看呆了。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
舒晏不明所以,低下头看是不是自己带子系歪了。
“没什么,你这样很好。只是我第一次见你穿襦裙,觉得栖尘真是…甚美。”
卫恪焉看向她的视线有些游移,最终只好落在了云纹簪上。
“郎君今日也美。”
他今日与平日也不太一样,他平素唇色较浅,此刻却显出几分红润的艳色,更衬得面色莹润,格外清俊。
舒晏不像他那般飘忽,视线大大方方的落在他的身上,多看了一会。
不是恭维,冰雕玉琢的贵公子,还难得的带着少年的羞涩,确实很美。
卫恪焉听着这话,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他今日确实略微装扮了下,原先还敷了粉,但元辞说他本身白,涂上不自然,便又匆匆卸掉了,现下只淡淡地涂了层唇脂。
他偏着头,想起一早上的打扮折腾,耳根微热,有些懊恼。
但栖尘喜欢就好……
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地牵住了她。
舒晏纤长的睫毛轻颤,主动回握过去,甚至拉着轻轻晃了下。
他的心也被这一晃荡漾起来。
一路上他悄悄的瞥着栖尘,她面上笑盈盈的,似乎对街道上的一切都感兴趣。
暖意不断涌进他的心里,栖尘大概真是闷久了,日后得了空,要经常和她出来看看。
舒晏将林汐给她的地图,与现实的街道一一对应起来,心中有了底,笑得愈发灿烂了。
江畔游人熙攘,摆了许多摊子。
林荫下的戏射小摊格外显眼,竹架悬着素帛墨靶,木弓轻软、圆头竹箭古朴雅致,是时下最时兴的闲戏,六箭一轮,以射筹兑礼。
摊前琳琅小物错落摆放,瓜果香膏、竹饰摆件之中,几盏精巧的素白莲水灯最为别致,竹骨纤薄,素纸通透,吸引了舒晏的视线。
卫恪焉见舒晏感兴趣,侧身问道:“可要试试戏射。”
摊子前已围了不少人,时下民风开放,有不少娘子也在摊位前戏射。
舒晏收回了视线,微微摇头,“我不会射箭。”
她幼时也想和鸢儿一样去训练,只是她的体质远远不如鸢儿,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只能苦修箭术,也算得上小有所成。
如今看见了,难免技痒。
只是……她抬头看了眼卫恪焉,还是算了吧,他对她了解的越少,她就越安全。
卫恪焉却不知道这些,他只看出了栖尘感兴趣,于是大步拉着她上前,向摊主付了资钱,拿过弓放在她手上。
他目光中满是真诚。
“无妨,我自幼习射,最是擅长这个,我教你。”
舒晏被他的真诚晃了神,微微点了头。
卫恪焉身体微倾,小心翼翼地抬手环住她,将她掌心的木弓摆正,手稳稳地覆在她的手背外侧,托住弓身。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
舒晏有些不自在,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大庭广众之下,像什么样子。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想摆脱这个尴尬的姿势。
卫恪焉却以为是这个姿势让她不舒服了,他俯下身,热气喷洒在舒晏的耳边,哄道:“不要乱动,且忍忍,一会射偏了。”
他细细摆正舒晏搭箭、抬臂的姿势,霁色长衫垂落,轻轻笼住她的妃色襦裙。
好奇怪。
舒晏侧了侧头,强压下这奇怪的痒意,想着早点结束这个尴尬的场景,因此极为配合。
他气息清浅,垂首在她耳畔轻声提点要领,目光却牢牢锁在远处靶心,借着环抱的力道稳住弓身。指尖微松,箭矢轻鸣,稳稳正中靶心。
六箭落毕,满筹全中,箭箭皆落靶心,分毫不差。围观众人连连喝彩。
摊主见围观的人更多了,招徕了不少客人,忙笑着取来一盏莲水灯,看着这样登对的男女,由衷夸赞道:“郎君射艺绝佳,娘子清雅端静,二位真是佳偶天成。”
卫恪焉接过莲灯,听得此言耳廓有些泛红,他忍不住抬眼看向栖尘,栖尘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想来也是害羞了。
“逛了这么久了,我们去画舫上歇歇,用些晚食如何?”他晃了晃提着的莲水灯,“正好把灯也放了。”
舒晏微微颔首。
画舫行于碧波之上,岸上一盏盏明灯升空,倒映在江水中如碎金流转。回眸另一侧,江心处浮着的孤岛却沉在墨色里,像一只巨鳌静静地趴在水面。
船舱餐食皆是当日捕捞的应季时鲜,甚是鲜美,很合她的口味。更兼得卫恪焉今日有意照顾,细细地将鱼刺剔了,虾壳剥了,她吃得很是尽兴。
一不小心,便吃得多了些,人也有些犯懒,她靠着船栏,漫不经心地将指尖沉入江水中,拨弄着江水。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瞧上我,我虽自诩有些姿色,但应该也不至于你如此兴师动众。”
“栖尘你这话说得,仿佛我是什么色中恶鬼似的。你莫不是以为,我见一个便掳一个不成。”
他莞尔一笑,“若说为什么偏偏是你,我也想不明白,或许就用你那道家的经法解释更合适,可能我见你的第一面,我体内的下尸虫便开始作祟吧。”
舒晏扯了扯唇角,照这么说,单纯是她倒霉,这才被他一见钟情掳走了?
卫恪焉轻轻地把她的手从水中捞了出来,用帕子细细地擦干净,随即面露期待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