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玉娘,这是我妹妹桢娘。”旁边的青衣女子玉娘答道。
见她如此好说话,玉娘扇了扇手中的素白团扇问道:“你是正经道姑吗?”
不怪她有此问,昨日让她们作女冠打扮,今日又在这官署后院见着道姑,她难免以为舒晏也是在此伺候的人。玉娘和桢娘虽昨日被带了回来,但卫大人却没再见她们,以为道袍无用,今日就都换成了颜色更鲜亮的襦裙。
舒晏低头看了下身上的道袍,不明白她为何作此问,笑着说:“穿一日道袍,自然就作一日女冠。”
桢娘继续问道:“那你可知道卫大人的喜好,他为什么不来见我们?”
舒晏扭头指了指身后的元骁,“这你要去问他了,他是卫大人的贴身侍卫,知道的可比我多多了。”
这下两人才注意到她身后高大的男子。
元骁不知道主子打算将这两个娘子怎么办,于是客气回道:“郎君外出公务了,待大人回来,我定向他传达两位的意思。”
那两个娘子却还没走,她们盯着舒晏,“听说你今日去摆摊看病了?”
舒晏见两个娘子很好奇,“是呢,小道略通些医术。两位娘子若是感兴趣不如去我的院子里吧,我过会正准备教这两个孩子看医书、认药材呢。”
桢娘有几分雀跃,拉了拉玉娘的袖子,见她也有几分意动,这才说道:“可以嘛,那么我们就过去看看。”
卫恪焉只让元骁出府时跟着舒晏,眼下既回来了,舒晏也就将他打发走了。
太守府那面送来的药材,都往舒晏的院里送,玉娘桢娘一进院里,就闻得满院的药香。
林潮林汐回来后,就去一旁研读医书,将空间让给她们。
舒晏给玉娘桢娘倒了杯茶,又拿出今日新买的莲藕蜜饯请她们吃。
“看你这般自在,我倒也想去做女冠了。”桢娘不禁叹道。
玉娘也说:“还是有一技之长好,我和妹妹二人,身似浮萍,天地苍茫,竟是无处依仗。”
“两位娘子何必叹气,如今你们跟在卫大人身边,日后也算是能有所着落了。”舒晏不动声色地说。
似是说中了桢娘伤心处,她眼眶竟是渐渐红了,“我们从小就被卖了人,假母一年年的教我们,不记得到底吃了多少打,万幸如今总算熬出了头。能被送给卫大人,已经是难得的好运了。”
玉娘声音柔柔的说道:“只盼日后能讨得几分大人的欢心,这样或许才能在卫府有个立足之地。”
她握住舒晏的手,“道长无量慈悲,不知可愿垂怜一二,为我姐妹二人指点迷津?”
舒晏没有抽开手,她道:“卫大人公务繁忙,一时抽不开身,这才没见二位娘子。二位娘子不必心焦。”
桢娘急道:“如何能不心焦,想来大人公务结束,必要回乡,若是忘记我们姐妹二人,将我们留在此地,我们实在不知如何自处了。”
舒晏对自己说,是她们自己想接近卫恪焉的,这不能怪她。
“大人确实时常在我这边听我念经解乏,你们若是得空可以来这帮我照看这些药材,我这确实有些忙不过来。”
玉娘桢娘这才慢慢收了泪,应承了下来。只有能再见到卫大人,才有机会真正留下,不然她们被留在浔川郡,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栖尘道长允了她们二人在此侍弄药材,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因此二人也是真心来帮忙的。
她们很聪明。
能被送到卫恪焉身边的美人,必定是经过层层筛选。容颜姣好不足为奇,她们在琴棋书画上的造诣也是不容小觑。能记住那么多琴谱、棋谱,还能将其融会贯通,定是吃了不少苦。
如今记起药材来也是得心应手。
舒晏大多数只教一遍,二人就能记下,甚至能对着药方上手抓药了。
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沉。
玉娘见天色晚了,想着卫大人今日应该不来这个院子了,正准备告辞。
栖尘道长刚知道她擅曲,便央她唱一曲解解闷,桢娘也在一旁起哄,林潮林汐把院内的杂物清一边去,也眼巴巴地望着她。
“那我便献丑了,唱得不好可不许笑我。”玉娘抬手拿起一旁的团扇,流利地转了一圈,“便唱一曲《白团扇》吧。”
说罢,她缓缓举起团扇,堪堪遮住清丽的面庞,朦胧含蓄,恰似雾里看花。婉转悠扬的歌声,旋即自扇后悠悠响起。
卫恪焉正往栖尘的院子来,他今日在外头忙了一天,想着见着栖尘也能放松些,却听得院子里热闹非常,竟还有曲声传出。
“七宝画团扇,灿烂明月光。与君却暄暑,相忆莫相忘……”
他抿了抿唇,走进院中,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才看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而那人却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正笑着听曲。
还是桢娘先看到了他,她忙起身行礼,“见过大人”。
玉娘的歌声也戛然而止,反应过来后,也忙行了礼。
“大人来了啊,桢娘还不给大人看座倒茶。”舒晏热切的声音响起。
桢娘明白这是道长在给她创造机会,于是含羞带怯地上前给大人倒了杯茶。
她捧着茶盏在他身侧站定,一伸手,袖口滑落,一截雪白的皓腕露了出来。眉目之间情意婉转,似不经意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卫恪焉却似乎感觉不到这些,他没向桢娘看一眼,也不去接那盏茶。
他神色冷凝,不为所动。周身气息比刚进院时还要可怖。
桢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脸上那层薄红早已退尽,她不敢再言语,悄悄退到了一旁。
“你这院里可是头一回这么热闹。”卫恪焉冷着脸,不咸不淡地说。
“大人刚才可是听到了歌声。”她牵着玉娘上前,“正是玉娘所唱,她这把嗓音真是十分悦耳动听。”
卫恪焉强压火气,深深地看了舒晏一眼,没应她的话,骤然起身,拂袖离去。
舒晏的脸色也有几分不好看,见玉娘桢娘无所适从,宽慰道:“大人许是公务不顺,心情不好才这般…。今日是我招待不周了,二位娘子若是愿意,不如明日再过来。”
玉娘桢娘只以为自己运道不好,撞上了卫大人心情不好的时候,虽有些沮丧,但还是起身告辞了。
林潮林汐见道长情绪不对,问道:“道长你怎么了?”
舒晏勉强笑了下,“无事,我自己想错了事,让我再坐会吧,你们先回房里休息。”
日头西斜,舒晏有些自厌。
她咬着唇,脸上显出焦躁之色。
她错了,她太着急了,她怎么能想用两个小姑娘来转移卫恪焉的注意,将她们连累进来。
玉娘唱曲时,她就有些后悔了,虽说她们也想借侍弄药材之便,亲近卫恪焉,但利用他人的不道德感,还是席卷了她。
况且她今日做得太明显了,卫恪焉应该是看出来了才拂袖而去。
他恐怕是恼了她。
她不自觉地抬起手,焦躁地咬着指甲。
他若是彻底厌弃了她倒还好,可若是激起他的逆反,反倒彻底囚死她,那就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她看着脚下的影子,愤愤地踮起脚碾了碾。
真蠢。
影子不懂反抗,顺从地扭曲了下,又恢复了原状。
第11章 谈心
白日里热闹的院落,此时静悄悄的。
月光将竹影斜斜的打在窗棂上,模糊了来人的影子。
舒晏睡得很不安稳,她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额头上也沁出了细汗,她嘴唇翕动,吐出些含混的呓语。
黑暗中,模糊的人影无声地靠近了她,就如真正的影子一般俯下身,不断贴近,试图侵入她的梦中。
“不要……能回去的,来得及的……一定来得及的。”
她忽地从梦中惊醒。
急促的呼吸声尚未平稳,抬眼就看到贴近她的黑影,她忙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谁在那!”
她悄悄将手伸向藏在枕头后的匕首,咽了咽口水。
“是我。”
黑暗中传来卫恪焉辨不出情绪的声音。
“郎君怎么这会儿来了?”
舒晏只觉得他状态不对,白日里他总自矜于世家身份,行为举止大抵也称得上君子,可今夜他无声无息来她这,她只怕是他起了色心想毁约。
她将匕首藏进袖中,语气一如往常,“我去把灯点上。”
她起身准备把灯点上,试图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卫恪焉没应她,反倒坐在床沿边,教她没法从床上下来。
“做的什么梦,怕成这样。”
他的面容隐于暗处,教舒晏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的视线似乎也被这暗色搅得湿滑沉重,缓慢地在她身上逡巡,好像正在仔仔细细掂量她。
舒晏稳住心神,他白日里已经恼了她,只怕现在是来兴师问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