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萧建国沉默了,而这种沉默落在沈斯简眼里,无异于是催命符。
他大怒。
“你们让她去当线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才多大?她经历过什么事儿你们知道吗?”
“她是你的人吗?你有什么资格让她去,你们这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
“是她提议的。”
争论声戛然而止。
沈斯简得到想要的答案,立刻收回刚才的激烈,他的眼眶依旧通红,说话却恢复了平静。
“她凭什么相信你。”
好啊好啊,这个臭小子,居然把审讯那套放到老子身上来了!萧建国怒目圆瞪,在心里“啧吧”了一口,转头去弄他那盆发财树。
心里恶狠狠道:哼,让你小子狂,就不告诉你!!
沈斯简同样恶狠狠:“再不说,下次我给它浇热水。”
操!他就知道,自己的发财树总是养不活,就是手下这帮人没安好心。
“大圣,您收了神通吧。”萧建国小心翼翼地挡在发财树面前,说:“她是我国公民,我是人民警察,她信任我还需要什么理由吗?你到底想问什么?”
“好,那我换句话问。”沈斯简没有客气,“你是不是骗桑隅去做你的线人。”
萧建国道:“什么叫骗!说话那么难听。我们那叫合作共赢。”他老神在在:“你想知道什么自己去查呀?当初是谁要回避这个案子?现在又急了?上心了?不是要给我撂挑子吗?还越级打报告……”
让他抓到机会了吧?哼哼,这次不好好治他一下,以后更没规矩了。
“真不需要我,那你让大海媳妇儿给我递线索是什么意思?我不信没有你的暗示,事涉机密大海媳妇儿她不上交局里的直接领导人而是交给我。你们不就是想让我接着查?既然想让我查,这活我也接了,我的人你总要给我个交代吧。”沈斯简话锋一转,认真地问:“你们让她做什么,我必须知道。”
我的人……啧,人家桑隅知道自己是你的人吗?
萧建国心中一阵腹诽,不过对沈斯简的态度还是很满意的。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让园丁信任她,把她带到基地,见到大boss,然后我们一举攻破,擒贼先擒王……”说着说着萧建国一愣,“不对啊?你怎么知道她是我的线人。”
那不是显而易见?谁能在层层包围的市局把人带走还片叶不沾身?除了‘自己人’,他实在想不到其他选项。恰逢萧建国一反常态,居然没有出席郑海的告别会,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回事儿还看不明白的话,那也太蠢了。
“哦,我猜的。”
操!死小子又诈他!!
“好了,说正经的萧局,老袁的事情也是你们的计划一部分吗?”
“这倒不是,”萧局一边搓下巴一边道:“当时我们只知道园丁有动作,但是具体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不过,虽然出乎意料,但我多少有点预感。袁励失踪之前在查的案子是……616大火。”
不知为何,听见这个答案,明明一直在追查陆毅鸣死亡真相的沈斯简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桑隅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没有信错人,也没有……爱错人。
“老袁为什么要查我哥的案子?”
这话问的,萧建国倒是奇了,问他:“袁励怎么不能查陆毅鸣的案子?案有疑必查,人违法必究,这有什么问题吗?倒是你,你是信不过袁励,还是信不过局里?”
这大概是两人第一次这样开诚布公地聊起这个话题,沈斯简认真的想了想,说:“局里我不知道,但是厅里……或许,”
“你小子,胆肥了,”萧建国目露精光,问他:“是不是一开始就冲着这个来的?”
沈斯简扬了扬眉毛,没有反驳。
“桑隅呢……”萧建国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她是看到你家里的全家福,猜到你和陆毅鸣的关系之后才找到我的。”
“她只信任陆毅鸣。”
这倒是出乎沈斯简的意料,居然是从去望覃那本住的时候她就开始计划这一切了?
萧建国看沈斯简这副表情,便知道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几分,索性也不卖关子。
“准确来说,桑隅不是我的线人,而是陆毅鸣的线人。八年前,陆毅鸣来找过我。他说、等任务完成了,准备给手里一个线人安排一个好去处。出国、读书、工作,这孩子不应该被困在过去。
可他也害怕,案子牵连甚广,如果有万一、万一他没回来,求我帮那孩子换一个身份,让她能踏踏实实地大隐于市,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好好生活。他当时为了有备无患,材料他准备了两份,其中一份就放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
萧建国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最后一语成谶,陆毅鸣真的没能回来,他心有戚戚。
“我原本准备按照他准备的材料帮她办完剩下的手续,偏偏这时候出了事,厅里派人来调查,陆毅鸣的事被压下来,队里死了这么多人总要有人填补吧,总之,一群人搅得局里乌烟瘴气。
再后来的事情不用我说,你也已经知道了。等我腾出手来。她已经在看守所里等着收监了。”
“所以,她做这一切,是为了我哥?”沈斯简木木地说。
“也可以这么理解,或许,她只在乎她在乎的人的死活吧……”
原来是这样,原来只是这样。
沈斯简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是个什么表情,他也顾不上这些,继续追问:“你们计划怎么联系?怎么保证她的安全?”
“我们在她手臂上植入了芯片定位器。”
“等,等她联系我们,除此之外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早点把我们身边的他们找出来。”
——
另一边,被困的桑隅格外焦躁。
中途的昏迷使得她无法计算具体时间,而身体的疲惫感却越来越重。这间密室里没有光,没有风,也没有水和食物,照常理她应该睡觉保存体力,等着园丁的下一步。
然而,她睡不着,因为密室里不只有她一个人。
整个房间能能被触摸到的地方都被防水膜覆盖起来,简直是一个绝佳的杀人场所,到时候膜一烧,尸一埋,什么鲁米诺反应,什么DNA检测,警方连根毛都找不到。
显然园丁这是准备耗到她和李云娜的身体极限,人作困兽之斗,会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何况,她早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群疯子,这样的环境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鼻尖的血腥味儿。
不过,也不是半点儿优势没有,至少他们只是挖走了定位器而不是她的眼珠,值得欣慰。
桑隅扯着嘴角苦中作乐地咧了咧,根本笑不出来。
她舔着干裂的嘴唇,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她尽量避开衣物的摩擦,悄悄摸了一下口袋,果然,里面有一根冰冷的金属杆。她顺势一点点摸上去,约摸越惊喜,然而惊喜之后又一阵后怕。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沈斯简送她的那只钢笔放进了她的口袋。
他们,还是想让她亲手杀死李云娜。
那也就是说,这个房间的一举一动一定在被人观察着,说不定,老师也在观察着。
想通了这一点,桑隅反而不慌不忙了。
她朝着李云娜的方向问道:“李老师,要不要我和你讲个故事?”
李云娜没有回应。
桑隅也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她自顾自地开口:“三只小猪的故事,听过吗?不过我要讲的和童话故事里的三只小猪不太一样。这三只小猪没有妈妈,是在养殖场里长大的。”
“养殖场里有很多小猪,只有它们仨愿意一起玩儿,在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晚上会把脑袋藏在一起,这样就不用害怕农场主的鞭子,因为彼此护住了重要的头,鞭子便只会砸在屁股上。”
“疼是疼了点儿,至少不会死。”
一片黑暗中,桑隅不停地摩挲着钢笔冰凉的笔身,继续讲下去。
“但小猪们总会长大,它们和其他小猪一起被赶进了屠宰场。”
“最有勇气的小红猪决定离开这里。它对另外两只小猪说,外面有草原,有森林,有鲜花和野果,它们要反抗,只要把屠夫吃掉,所有的小猪都会自由。”
“但是蓝色的小猪不同意,因为它觉得养殖场的主人那里有更甜美的果实,完全没必要杞人忧天。听话的小猪不会被杀死。”
“黑色的小猪也不同意,屠夫很强壮,它们不可能吃掉屠夫的。它们可以趁屠夫挑选小猪的时候逃跑,只要跑的足够快,完全没必要管其他小猪的死活。”
“三只小猪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没有人教它们该怎么做,也没人做它们的裁判。它们谁也不服谁,所以不再一起睡觉,一起吃饭。
它们又变成了自己一只猪。”
“很快到了屠夫挑选祭品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