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镜中人【18】
“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李云娜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如果此刻能看清她的表情就会知道,这个人满脸都是泪。
桑隅轻蔑一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背后,轻而易举便将她圈在胳膊下。冰冷湿滑的皮肤接触到人体的一瞬间,像一条美人蛇盘在脖颈上。随着她的用力,李云娜感觉自己的咽喉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了。
紧接着,湿热的气流在她耳边缓缓飘动。
“红色的小猪被屠夫抓住了。”
“她想要挣扎,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于是她杀了屠夫。她杀了他。拼尽全力一刀刺进心脏。”
“鲜血喷溅,四肢抽搐,很快,屠夫死去。”
“可惜,红色小猪忘记了,屠夫不是一个人,杀了一个屠夫,还有千千万万个屠夫。而它只是一只小猪,一只连獠牙都在日积月累的驯化中退化了的小猪。”
“于是它被扒去脸皮,悬挂在屠宰场的大门上,让剩下的小猪不敢再逃跑。”
“您说,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一个什么道理呢?老、师。”
李云娜不敢回答。
现在桑隅只要稍加用力就能拧断她的脖子,而桑隅在他们内部的风险评估里等级很高,她不敢赌桑隅是不是会被什么话什么东西突然刺激到。
突然,屋里出现了电流声,像一道闪电划破黑夜。
空间里的两人都竖起耳朵等待着。
没多久,角落里响起一道男声:“故事很精彩。”
终于来了。
男人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说出的话是发自内心的赞美……桑隅猛得意识到,这次对方没有变声器。
因为这个声音她听到过,可具体是在哪里听到的,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了。
她思考了片刻,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园丁先生……或者我该称呼您老师,很高兴又听到您的声音。”她轻声细语地问:“请问,您认为陆毅鸣是天生犯罪人吗?”
什、什么?
李云娜跟不上她的节奏。
老师的接受程度倒是良好,他“哦?”了一声,很是好奇:“看来你有新的看法?”
幽暗的空间里,桑隅的眼睛明亮而充满危险,她舔了舔嘴唇,不客气地提出要求:“老师,虽然我很想立刻回答您的问题,但是很遗憾,我渴了。”
很快,随着墙角一处隐秘的红点闪烁,密室里出现一只茶杯。
李云娜顿时眼前一亮,起身扑了过去,桑隅可没有半点和李云娜分享的意思,一个绞锁勒住对方的颈部,直到对方昏迷过去,她才堪堪停手,像扔破烂儿似的将人一掀。
红茶的甘醇便慢慢渗透味蕾。
桑隅端起杯子小口小口抿着,直到一杯茶消耗殆尽,她继续说:“陆毅鸣来燕州,你们应该早就查过他的档案,户籍上陆毅鸣是吴州陆家的私生子,多的也用不着我赘述了。不过有一件事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说起来也是四十年前的老黄历。”
“当时吴州有一桩无头尸案,三名死者的头颅至今没有找回。此案一出轰动全国,一度盖过了当时的另一桩公案,吴州陆家的大小姐被流氓小混混轮/女/干,陆家悬赏寻凶,最后却不了了之。”
桑隅闭上眼,昨日种种便浮现眼前。
初二那年暑假,宿舍楼里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路亚楠是怎么摸到了宿舍的后窗,见了她一面。她们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了,自从进入附中,两人即使擦肩而过也会装作不认识。
可那天路亚楠很着急,隔着窗户她对桑隅说:“我被他们发现了踪迹,很快会被清理掉。要逃离他们必须要彻底摧毁他们,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桑隅不敢说话。
大概是等得太久,总是等不到她的回应,最后路亚楠一个人走了。
可她没想到,再次听到路亚楠的消息就是开学后,附近水库出现了一具女尸。
照片里的她脸皮被人扒掉,十根手指塞满口腔。桑隅吓疯了,那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对同类死亡的恐惧,她无法克服,又不得不克服,硬逼着自己吃饭睡觉上课,要吃肉,大口吃肉,在观察者的眼皮子底下,她一行一坐都不敢出错。
有一天,陆毅鸣找上了她。他没说别的,只说请她在学校门口吃一碗炸酱面,她不敢拒绝,也不想拒绝。她就像一只快冻死的小鸟,急需一束光让她回暖。
而陆毅鸣无疑就是那束光。
然后她就从陆毅鸣嘴里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陆家私生子的故事。
“一年后,陆大小姐诞下一子,对外只称是陆家的私生子。私生子一天天的长大了,也渐渐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问母亲‘为什么要生下我?’。陆大小姐却什么都没有说,对这个孩子,她没有怨恨,也没有逃避,即使后来结婚生子也好好带在身边,从不假他人之手。”
“我是母亲的孩子,可我身上流着不干净的血。”
陆毅鸣的眼睛里流过一丝哀色,那一刻,桑隅第一次认真感受到别人的痛苦与不甘。
“后来那孩子长大了,他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像母亲一样坚强勇敢的人,他是如此痛恨厌恶自己身体里流着强/女/干犯的血。于是他决定一个人来到燕州做一名警察,做一名优秀的好警察。”
陆毅鸣说:“每个人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但人可以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是善还是恶,是喜还是悲。”
她知道,这是陆毅鸣为了取信于她故意讲给她听的,这个年轻的警察,为了案子,情愿将自己最丑陋不堪的过去剖出来展示给她看。她完全清楚对方的目的,可她还是被震撼到了,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一个人和她说,我相信你,你有自己的选择。
她还有选择吗?
或许是有的,她选择相信陆毅鸣。
桑隅缓缓睁开眼,直视着墙角微弱的小红点,轻声问:“老师,您认为这样的人,身体里爬满了犯罪分子的卑劣基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们,又是怎样的人?”
对面久久无声,两人就这样彼此僵持着,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时间一分一秒地划过。
许久之后,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老师问她:“你到底是谁?”
——
市院食堂里,王涵正在他老爹办公室里着急跳脚。
他在这辛辛苦苦求爷爷告奶奶,总算是加急把DNA检测报告给做出来了。可拿到报告的那一刻,他差点儿自己把自己个儿的眼珠子给抠出来。
什么叫两份样本的DNA分型不一致,排除为同一人。
这怎么可能呢?
他左翻右翻死活就是不相信,哭着闹着让人重新做一份,可惜,爹的面子只能卖一次,很快小王同志就和他手里的检测报告一起被打包送进了老王同志的办公室。
这死孩子还贼心不死,趴在窗口鬼嚎:“老王同志,你玩儿我呢?你这老同学靠谱吗?是不是样本搞错了,咋和之前的报告结果不一样呢?我这加班加点要的东西能不能上点儿心呐,重做一遍耽误多少事儿。”
老王同志不亏是当爹的,眼皮都没掀一下就听明白了其中关窍。
和手里的笔头一起飞出去的还有老爸的指点迷津:“小王同志,你妈平时让你多吃核桃你不吃,关键时刻狗脑子不够用了吧?”他好心提点儿子,生怕这娃在职场上被人遛狗,“你们市局里不能做这个吗?为什么让你拿出来再做一遍?要么,之前提供的样本有问题,要么,做这行的人有问题,你自己去理解理解吧。”
说罢还有手术的老王主任开始赶人:“行啦行啦,别在我这纠结了,你放心拿着这个去复命吧,谁让你做的你就找谁,准保错不了。哦对了,保密单位重要的是保密,你可别找错人了。”
小王同志:“……”
有道理,老王不愧是老王,姜还是老的辣啊。
感叹完的王涵扭头拨了沈斯简的电话。
沈斯简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听完王涵的汇报,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匆匆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王涵本来就七上八下的心立刻被吊起来。
想了想,他还是按耐不住性子,问道:“所以老大,这个……是桑隅的东西吗?为什么和刘主任那边给的结果不一样?难道……刘主任可是老同志,我不相信他会是、会是……”
“没有证据的事情就不要说出口。”沈斯简没让他把话说完。
没想到是这个结果,王涵明显蔫了下去,“老大,我那天是不是不该那样对……她,是我一时冲动。”
沈斯简才懒得安慰王涵,冲动这事儿吃点儿教训不是坏事,何况……哼,等事情解决了再找他算账。
“这件事上她的嫌疑还没有百分百洗清,所以道歉的话留到你把案子查清楚了亲自和她说吧。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