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简看了看时间,和他交代说:“现在我和吕冼一起去一趟锦城福利院,查清楚孩子们的情况,同步需要你带人去查清楚福利院上下的具体资金往来,尤其是境外资金的流入流出。”
郑海留下的笔记里记录说,陆毅鸣当年在查一个跨国贩卖人口的案子,源头便是从路亚楠开始。而桑隅也说过,17号的曾用名就是路亚楠。再加上46号、程蔓、桑隅……这一条条纷杂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锦城福利院。
第84章 镜中人【19】
锦城福利院原来归属锦城县政府管辖,后来锦城划区后一众鸡零狗碎的单位都跟着得道升天,开始大肆扩建。唯独这个在燕州根本排不上号的福利院,像是被人遗忘了似的,孤零零地坐落在郊区。
院内一共三栋楼,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最后面的一座六层小楼每扇窗都焊上了安全栏,锈迹斑斑的窗户上面铺满了层层叠叠的爬山虎,由一条大铁门将里面的建筑与外界区隔开来。
沈斯简这次大大方方带上了吕冼。
他问心无愧,但吕冼显然没想到他会带自己过来,进门之前低声问了一句:“沈副,您不是说这地方可能有问题吗?”
“是啊,没问题干嘛带你来?”沈斯简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敢进?”
吕冼挠挠头,并没想明白自己把对方老婆弄丢了,为什么还能得到重器,尴尬地笑了笑:“那倒没有,没有。”
看着他那憨憨的模样,哪有半点儿平时的机敏,沈斯简不由扶额。
“重复一遍来之前萧局交代你的话。”
呃……
吕冼小声重复道:“老袁查到园丁很可能和锦城福利院有关,我们进去是为了调查清楚福利院和园丁之间的关系。”
沈斯简眸光中闪过一丝锐气。
来之前萧建国说,袁励很有可能是因为查到了什么才被园丁疯狂报复。而他查到了什么目前只知道与基因编辑和非法代孕相关的。
袁励和陆毅鸣不一样,他向来是个规矩守旧的人,不可能不向上汇报就突然失踪,可见是汇报过程中出现的问题。
吕冼作为袁励的徒弟,有很大的嫌疑,所以这次带他来也是为了试一试他。
福利院的负责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修女,吊梢眉高颧骨,看上去十分古板。
说话也一板一眼:“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吕冼赶紧掏出警官证。
中年修女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仔细看过后将证件还回来,“警察同志,请讲。”
“我们有些事想找您了解一下”吕冼收起证件,照常询问:“咱们这边儿有多少孩子?”
中年修女眉头微动,目光警惕:“目前有三十四个孩子,警官是不是谁在外面调皮闯祸了吗?您告诉我,我们会好好教育他的。”
“您误会了,是这样的,”他一边给吕冼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把车里的东西搬进来,一边朝那位中年修女礼貌地笑说:“我们给孩子们带了点东西,您看要不要一起给孩子们分一下?”
中年修女看见沈斯简的胳膊上缠着绷带,又看了一眼吕冼搬进来的真金白银堆起来的礼物,确实没有理由拒绝。
她眉眼一松,叫来另外两名修女帮忙,把孩子们领出来。
沈斯简不禁眉峰微挑。
这些孩子们穿着统一的蓝白条衫,不论男女都统一剃掉了头发,不像小孩儿,倒像是犯人。见到新玩具新衣服也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一个个乖巧地站在修女身后,齐齐向两人道谢。
沈斯简悄悄地观察着,直到孩子们离开,他才开口:“是不是院里不缺这些啊?我看孩子们好像不太喜欢,或者您列个清单给我,下次我们就有经验了。”
中年修女道:“我们有政府部门的支持,也有一些爱心人士会定期捐献,还有一些民间组织的帮扶,暂时没有缺什么物资,谢谢两位警官了。”
竟然委婉地拒绝了。
那就言归正传,沈斯简把路亚楠的资料递过去,“这个孩子之前是你们福利院出来的,因为涉及一桩旧的人命案,我们需要查一下她之前留在院里的资料。”
中年修女接过资料,看了一眼照片。
“路亚楠?”
语气很迟疑,但,是准备好的迟疑。
“对。”沈斯简没有戳破,而是从善如流地点头表示,“她当年从你们这里离开,之后牵涉进一桩命案。现在案子重新调查,需要重新核实她的身份信息。”
修女再次愣了一下:“孩子们的资料我们都保存着,稍等我让负责人……”
“不必这么麻烦,”沈斯简打断她,拿出手机调出一份协查手续。“我们今天不是找你了解情况,是需要核对原始数据。”
修女听完脸色终于变了。
沈斯简装作看不见,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说:“当年的儿童接收、转出、身份登记,还有来源机构,都给我们开权限。”
“这些资料都是密……”
“涉及刑事案件,还请你配合。”
修女沉默片刻,还是带着两人来到一个单独的办公室,打开电脑输入了密钥。
路亚楠……
程蔓……
他将两人的资料过了一遍,和学校里记录的差不多,基本上没什么有用的信息,照片里的人和刚才见到的孩子们一样也都留着光头,五官模模糊糊的,只留下一个轮廓。
不过倒是有一点不一样,程蔓的亲属栏里居然还有一个名字——程安。
“这两个孩子是什么情况?”
修女站在一旁捏手指,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乍听见沈斯简开口,她吓得一激灵。
“啊、啊?哪两个孩子?”她凑到屏幕前。
沈斯简便把程安的名字指给她看。
修女想都没想:“哦,他们不是亲姐弟——”等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话音戛然而止,她恨不能将自己刚才的话再咽回去。
沈斯简心中狠狠一动,并没有急着逼问,手指在鼠标上轻轻叩动,等着修女的下文。
“小孩子闹着玩儿的。”她干巴巴地解释了两句。
沈斯简挑眉,没直接表态,而是顺着名字将程安的资料找了出来。
果然,上次去学校查过的路亚楠和程蔓的资料被人做的天衣无缝,可完全没被提到过的程安的资料就粗糙了很多。
这不,连编号都没码干净。
九号。
哪个九号?是那个九号吗?
照片里的小男孩薄薄的双唇紧抿,双颊凹陷,一双眼睛深深地嵌进眼眶里,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像咬住猎物的毒蛇。
沈斯简见过成年后的他,或者说是成年后死去的他。同样的瘦弱同样的冷漠,唯一的不同大概是死人的眼珠浑浊不堪,已经失去了少年时的震慑力。
但,还是可以看出是九号,在这一点上桑隅没有骗他。
那么……
沈斯简按照编号一个个查过去,从几岁到十几岁,每一个孩子的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
冰冷、压抑、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直到他从一堆数据里找出来四十六号。小小孩童穿着蓝白条衫,不知道是不是紧张,她垂下眼睛避开镜头,手里紧紧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
圆润小巧的脸上勾勒出浅浅的五官,即使只剩下一颗光溜溜圆滚滚的脑袋,沈斯简依旧可以从那低垂的眼睛里看见琉璃般的琥珀蜜瞳。
她的确是四十六号。
四十六号也的确存在。
沈斯简呼吸一滞,长时间以来的猜疑与否定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为什么明明她喜爱甜食,桑奶奶却说桑隅爱吃肉汤圆。
为什么明明是亲祖孙,却生疏到如同两个陌生人。
为什么明明46号和17号是同一批被实验人员,俩人的处境却相差甚远。
为什么她有严重的心理障碍却只在同一只手腕重复划痕。
为什么她会说如果她不是他看到的这样。
为什么……
这一切的一切终于有了答案。是他先入为主,一直在想桑隅到底是不是四十六号。却忘了她讲的故事里,主人公从来都是“我”,是四十六号一直在说自己是桑隅。
一片黑暗中,她的眸子明亮又深邃,仿佛蕴含着摄人心魄的能量,缓缓开口:“老师,您好,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程蔓。”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一下,没等对面反应便开口补充道:“一个假名字而已,您可能早就不记得了,或者我说我是四十六号,您的记忆还能深刻一点。”
一瞬间,空气仿佛被冻住了。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对面传来哈哈大笑:“不,不,你太低估自己了,孩子。”
随着声音远去,桑隅感到一阵眩晕,整个密室的墙居然从外向里整个翻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