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表情是那么享受,里面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欲望。阵阵微风吹过,在阳光下,她慢慢地轻轻地打开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面前的小草。她的手腕依旧斑驳,经年累月留下的疤痕却在她温柔的动作下渐渐变得模糊。
他不禁想,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是凶残?
是狡黠?
还是……不知道怎么和这个世界相处?
她就像一块儿璞玉,剥开粗皮烂泥,里面居然藏着许多天然柔软。
那一刻,他好像一个意外窥破秘密的小偷,一颗心开始狂跳不止。自己是如此幸运,世界上最美好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居然已经被命运捧到了眼前。
一夜无眠。
沈斯简翻来覆去地烙饼,直到天光破晓才顶着一圈乌青浅浅睡去。可惜天不遂人愿,今日份睡眠注定到此为止,一大清早,死亡闹钟和夺命连环call双管齐下。
不听不听不听!!!
烦死了!
少爷病犯了的沈斯简把脑袋压进枕头里,浑身都在抗拒。
对方比他想象地更有毅力,一口气都没留得一通接一通。待到第三个电话催进来时,沈少爷实在受不了了,翻了个身没好气地打开手机,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斯笃亢丽的声音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听筒里面钻出来。
“小兔崽子谁让你昨天跑那么快,东西都忘了拿走,你在哪?我找人给你送过去。”
啊?什么东西?
沈斯简这会儿没睡醒,还属于半开机形态,脑子一团浆糊。
对方半天无应答,沈斯笃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般夹着电话一遍描眉画眼,嘴里嘟嘟囔囔说:“行了行了,你昨天不是说帮你查一下那个顾什么的儿子在南加州大的事情吗?老娘今天约了燕海科技的副总吃饭,正好他儿子在那边上学,我先去听个消息。”
沈斯笃不愧是全世界第一了解弟弟的人,一听他这动静就知道他又熬了大夜,无语道:“你那边怎么听起来那么安静,还没出门吗?那你在家等会儿,我让小赵现在过去,差不多——”她看了下表,“四十分钟到你那。”
哦,对,想起来了,是他托沈斯笃修的桑隅的手机。昨天一听说王涵他们把人带走了,他什么都没顾上,撂下腿儿就往市局赶,什么手机脚机的,哪里还记得这一茬。
四十分钟后,沈斯笃的司机小赵准时出现在沈斯简家门口。
拆开沈斯笃送过来的东西。那是一款十年前的老古董了,粉粉的翻盖机,小小一只,外壳已经旧得不像样子,金属背板被更换过,但还是很贴心地被喷成了粉红色。
他自嘲了一声,觉得自己现在非常像一个没人要的怨夫,居然在这儿睹物思人。
但下一秒他就释怀了,那又怎么样?怨夫也是夫,是夫就行。把自己劝好了的沈怨夫同志,憋着一口气按下开机键。
噔噔噔噔~
一阵古早的开机铃响过,屏幕亮起,小小的一块儿电子屏幕上字体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但好歹不是蓝屏的,沈斯简苦中作乐地想。
通话键、信息键、俄罗斯方块……他一个一个翻过去,直到翻到相册,鬼使神差得,他操着键盘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第一张照片就是他们一起吃火锅那天。
看着相册里一脸笑容的自己,沈斯简有一种“我喜欢的人果然眼光很好”的骄傲,心满意足地蹬掉鞋子躺在沙发上,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大家都在吃饭,她居然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找机会偷拍他,真是大胆妄为。
不过……拍的很好,很有当狗仔天赋。
他继续往后翻着,翻着翻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手机的第一张照片是一个男人,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他静静站在树影底下,温和地朝镜头这边微笑。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肩头,却完全遮挡不住他身上的暖意。
窗外天光大亮,沈斯简盯着那张照片,手指不自觉地停在屏幕上。
男人身上穿着警服款式和他挂在柜子里的那套一模一样。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哥陆毅鸣。
他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桑隅为什么会拍他哥?
恍惚间,沈斯简突然想起一件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是陆毅鸣出事的前几个月,他照惯例给他哥打电话报平安,他哥啰哩啰嗦问了一大堆,最后说,有个事情需要他帮忙。
他是家里的小儿子,一向以不靠谱著称,鲜少有被他哥求上门的时候,一时新奇就多问了几句。
他哥却支支吾吾,讲了半天也只是说他手底下有一个线人,年纪比他还小几岁,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半点儿不服管束,很棘手很麻烦,让他很头疼。
又说,这孩子很聪明,天赋极高,他不想让人才埋没,泯然众人,所以他准备案子结束后把人送到枫叶国念书,托他帮忙照看。
带孩子他半分兴趣也没有,更何况他那时懒散的厉害。每天不务正业地瞎混,又是飙车又是潜水,玩的花样白天黑夜都不带重样的,哪有时间管这些,于是当场就拒了。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那么多寄宿学校随便开一个念念不就好了,我可没兴趣当保姆。
再后来他哥就出事了。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所谓的线人,因为查来查去始终没有翻到过这个孩子的资料,就好像他哥给他打的那通电话是他白日做梦发癔症了。
可一来没有证据,而来他还没有到那个级别,权限不够,很难进入更深的系统。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势一路猛升,他想着,等他有一天和他哥一样坐到了二级警督,这些线索便能窥见一斑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盼星星盼月亮拼命去够的线索,居然会峰回路转,以这种形式突然出现。
看到这张照片静静地躺在桑隅的手机里,他不敢想,但他不得不想。
沈斯简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直到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这部手机里藏着的可能并不是桑隅的生活琐事,而是一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另一个世界。
一个独属于她的过去的世界。
他继续往下翻……也没什么好翻,相册里除了他和他哥的照片之外,就没出现过第三个人,有的最多的是一些旧报纸上的新闻内容,什么今天哪个福利院关闭了,明天哪个孤儿院被取代,除了这些就是凶杀案的报道,一时间倒也看不出什么不一样。
沈斯简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才回过神,一个猜想从他脑子里蹦出来。几乎是无法克制的,他开始在手机里寻找更多的线索,然后他听到了那段录音。
录音里,桑隅的声音异常冰冷,他不由地翻看了一下录音的日期,8月22日,是他们去见李云娜的那一天。他继续往下听,直到听到这里,如同一颗惊雷坠落。
“程蔓啊,快进来。老师找你来就是问问你习不习惯,父母不在身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要及时告诉老师,知道吗?”
沈斯简如遭雷劈。
程蔓……
为什么是程蔓……
怎么会是程蔓?
程蔓不是死了吗?是李云娜疯了吗?还是桑隅用了什么手段?
是了,一定是桑隅在操控。桑隅的手段他是知道的,不仅可以操纵人的情绪,甚至知道该怎么无意间让一个人相信她想让对方相信的东西。
刚认识的时候他不就差点因为一杯水着了她的道吗?
如果是她暗示、操控李云娜,让她认为她就是程蔓,也不是不可能。何况李云娜精神状态连出庭作证都没有法律意义,认错人并不是什么无法解释的事情。
可沈斯简盯着手机屏幕,却迟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满脑子都是桑隅为什么要让李云娜认为她是程蔓?
【作者有话说】
今天眼压高头疼爆炸,只能语音输入,对不起大家,我会晚点修文,修完后内容可能会有改变,我感觉我在胡言乱语,三次,抱歉
第76章 镜中人【11】
沈斯简靠在椅背上,四肢冰凉。
窗外雀鸟成群,保安大叔咳痰的声音依旧不绝于耳,房间里是他惯用的香氛,一切都好像没有改变。可他始终坐立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有什么线索被他忽视了。
他想起桑隅第一次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风吹见倒的身体,枯黄干瘪的发丝和一张挂满冰霜的脸。偏一个看起来那么冷漠的人,第一次见面时,却试图用描摹了千万次的完美笑容来展现一点和善。
当时他以为这是她的诡计,心里很是排斥,觉得对方简直是把自己当傻子糊弄。
后来他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桑隅是压根儿不知道人与人之间该怎么表达善意。
她就像一个只会背菜谱的厨子,背出来的是满汉全席,做出来的却是标准化预制菜。真到要开火的时候,只能企图用照本宣科的东西唬住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