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她似乎想起来自己此刻的处境,塌下肩膀闷闷地道:“你想问什么,问吧。”
王涵也没有了刚才的锋利,公事公办地将之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九月十七号,你在哪?在做什么?”
“……”
桑隅有口难言。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为了避开园丁的追杀,想方设法避开了所有可能被监控抓拍到的地方,然后躲在桥洞底下装了两天乞丐?
可是证据呢?
她没有证据。
“小王警官,不如我们简单一点吧,你们认定我杀了袁队长的依据是什么?”
王涵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到底谁审谁啊?
他盯着她的眼睛,见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冷笑了一声:“也行。”
王涵将面前那叠材料往前推了推,指腹压住最上面的一张照片往前一转:“那就简单一点。”
“九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十五分,死者被悬吊于四里河立交下,死因是失血性休克。根据现场勘验和法医尸检结果,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三十分到三点十五分之间,真正的致命伤,是右手腕的三处切割伤,其中一处切断了尺侧血管。”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看向桑隅:“案发现场的监控拍到了你的背影。”
他把一张从监控里截取出来的照片扔到桑隅面前。
画面里的女人穿着深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是单看身形,任谁来了都要说一句像,真像。
王涵没有等待桑隅的辩驳,接着将第三张照片也推了过去,连带着从现场提取出来的指纹鉴定报告一起。
他的手指一一落在照片上的几个位置:“你很聪明,那天傍晚开始下雨,掩护了你的行踪,也冲掉了不少证据。可惜天不遂人愿,我们还是从这几处提取到了你的指纹。”
桑隅低头扫了一眼,文件上签署的公章签字都在,看来不是拿来诈供的道具。她用眼神示意对方可以继续。
王涵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又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份材料。
“你的DNA也在,准确来说,是尸检时提取到的生物检材,与公安系统里登记的桑隅DNA样本比对结果完全一致。”
“袁励,作为附中案的第一经办人,你敢说他的死亡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桑隅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不能。”
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王涵眉心微动。可还没等他继续开口,桑隅已经抬起头。
“人不是我杀的。”
“袁励死了。”王涵拍着桌子大声吼道:“犯案动机明确,作案证据确凿,你告诉我这个人不是你?”
审讯室里通风处的风声不断地摩擦着桑隅的神经。
园丁这是在提醒她当年是怎么入狱的吗?其实他们不用这样大费周章,当年她会安然入狱,除了园丁的安排,还有她自己的意愿。她太想摆脱园丁的观察,她太害怕也太懦弱,除了监狱,她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躲。
她不想成为第二个十七号。
桑隅低头看着那一摞材料,忽然觉得有些荒唐,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生也好死也罢,她等得太久了,现在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噩梦。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她反问道:“没有了?”
王涵不由怔了一下,下意识确认:“什么?”
口说无凭的事,桑隅懒得解释,她将视线从那些材料上移开,落到王涵脸上,“如果只有这些证据的话,奉劝你们把我看牢一点。”
王涵皱起眉,不悦地说:“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桑隅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半点被审讯的狼狈,悠哉哉道:“二十四小时都不要让我离开你们的视线。”
王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桑隅却犹嫌不够似的,又狠狠补了一句:“如果你们真的认定我是杀害袁励的凶手,就不要给我任何可以接触外面的机会。”
“你!!”
王涵本来以为把所有证据摆出来以后,桑隅至少会替自己辩解几句,哪怕说一句“监控里的人不是我”,或者说一句“DNA有问题”都比现在这样好。
谁知道她什么都没有说,不承认也不否认,甚至主动要求他们把她关得更严。
这算什么?
挑衅?
默认?
还是她又在耍什么花招?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吴跃推门走进来,把手机上沈斯简发的信息递给他。
上面的内容……王涵沉默了,他下意识看向桑隅。
第75章 镜中人【10】
桑隅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皮肤苍白得厉害,然而面对刚才那些足以把任何一个嫌疑人压垮的证据,她却不哭不闹。除了一开始的不在状态,之后都如鱼得水,甚至不知不觉牵着他的鼻子走。
王涵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恨恨道:“你以为让沈副关照你两句,就能把袁队的案子糊弄过去?”
桑隅抬起眼,满脸不解:“我并不认为沈斯简是一个以权谋私的人,他有自己的职业操守。”
“用不着你说,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桑隅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被锁住的手腕上:“我解释不了,我没有证据。”
“解释不了?”他压着声音,眼底没有半点笑意,“桑隅,你到底明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是在逃避罪责。你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解释,就想着等事情自己过去吗?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家。”
桑隅被他这话逗笑了,竟然真的不顾场合“嗤嗤嗤”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还倒挂在立交桥上。嗯嗯嗯,”她憋回笑意,点点头:“好,就算我真的恨他入骨,选择了这样激烈的报复方式,请问我该怎么克服客观存在的困难呢?恕我冒昧,袁队长看起来唔……”
她的目光停留在尸体的照片上,强压下胃里的恶心,评估了一番,说:“一百五十斤总是有的。小王警官,我连皮带骨不到八十斤,我想请问您一下,您觉得我能完成杀人抛尸这么大动作吗?”
王涵说:“我们查了你的网购记录,其中有一项购买的物品是滑轮阻件,你怎么解释?”
听到这里桑隅再也忍不住了,她放声大笑,笑得眼泪直流。
“嗯嗯,”她再次点点头,抿唇微笑说:“我再说一遍,人不是我杀的。你们去查吧,查清楚网购的账户什么时候开通的,谁开通的,在什么设备上开通的。”
“不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是不会认罪的。”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却一直瞥向左边的单向玻璃。
玻璃幕墙的另一边,有一道高大的身影始终没有离开。
“老大,你真的不进去了吗?”吴跃看向一旁的年轻队长,才两天不见,一向意气风发的人居然满面愁容,憔悴得不像样子,但他的眼睛依旧矍铄。
沈斯简的指尖在玻璃上划了划,就好像隔着空气在描摹自己心爱之物。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目光在那一瞬间朝玻璃的方向偏了偏。
可他们中间隔着的从来都不是一块玻璃幕墙。
沈斯简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收回了手。他顿了顿,和已经出来的王涵和孔晓洁说:“辛苦你们,这几天好好看着她。”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市局,一个人默默往家属院走去。
外面的风大,夜色渐凉。沈斯简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忽然觉得这一天漫长得有些过分。
不过短短三个月,他居然觉得自己有些习惯了和桑隅前后脚到家的日子。一起走在下班的小路上,虽然她不怎么说话,总是一个人闷闷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神奇的是,他总觉得即使是这样也非常的安心。
不知不觉走到楼下,草坪上的长椅已经很久没有人光顾,被油漆填的东拼西凑,其中一根木板更是凭借一身的原木清漆,从一众猪肝红里脱颖而出。
他忽然想起,桑隅好像很喜欢这里。或者说她喜欢一切和人没什么关系的东西。草坪、长椅、楼下那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有时候甚至只是路边一小块长得格外茂盛的杂草,都能让她停下来看看。
想到这里,沈斯简眼眶突然有点热。
那是桑隅住在这里的第二个月,他因为胡小青自杀案忙得焦头烂额,连续好几天加班到凌晨。不出意外,他意外地迟了个大到,压根儿没能从自己的安乐窝里爬出来,一觉睡到九点半。
晚都晚了,他索性给自己放了半天长假,好好磨蹭了一番才出门。
结果一出门,他看见有人拿着木板和螺丝刀,正蹲在草坪上的长椅前认真地鼓捣着什么。
朝阳是沉默的,朝阳下的她也是沉默的,但那一刻,当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软软的绒毛晒成金黄色。
他就那样默默地看着,看着她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然后伸手晃了一下,确定已经牢固之后,她放松地坐下来,仰起头沐浴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