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隅看着她:“所以,是什么让你们出现了分歧?”
李云娜没有否认:“清除是一种无奈的选择,是遵循人道主义的高尚行为,但是这里面不包括用实验品的器官进行非法移植。他们现在做的事情完全背离了人权,违背了做这件事原则。”
人道?原则?
桑隅感觉自己的耳朵怕不是出了什么毛病:“您说我们是天生恶种,我很想问一问,我到底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要成为你们口中的‘实验品’,就因为我没有父母吗?九号呢?他比我还小一岁,却比我更早进入筛选池。你说恶是天生的,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个‘天生’的标准是什么。”
李云娜沉默了,这个问题她实在难以回答。
好半天,她才难以启齿道:“这只是为了人类文明的进步而作出的必要牺牲,而且也不是所有的实验品都会被……”
“你想说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清除,只需要在你们反复论证的道路上做出永远正确的选择,就可以证明自己无罪。一切都是我们自取灭亡是吗?”
桑隅觉得自己心里那口郁气又被顶了起来,手腕上的疤痕痒得厉害。
她几不可见地拿杯壁蹭了蹭手腕,继续说:“路亚楠根本没有杀人的欲望,她只是拒绝实验,难道她没有权利拒绝吗?”
李云娜不说话了,好半天才咬牙反驳道:“可是她解剖青蛙的时候……”
桑隅觉得更可笑了。
“那是因为我不敢,我胆小、我懦弱,我不敢向一只青蛙下手,又不敢让别人知道我不敢向青蛙下手,所以她在教我。”桑隅的鼻尖全是水汽,“她只是想教我怎么做。”
一场生物实验课,她看着手里的青蛙,脑子里想的却是自己与青蛙没什么不同。也是这一瞬间的共情,一瞬间的懦弱让她失去了生命中唯一一个朋友。
桑隅抬起手背抹掉了泪痕,再开口已经恢复理智,冷冰冰道:“李老师,想必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吧。”
“因为八年前我贴了心要和警察搅和在一起,我告诉警察路亚楠不是自杀,我要端掉你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这样在你看来也是‘违反原则’吗?”
窗外的鸟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李云娜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她问:“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李老师您想多了,您应该问问您自己,找我来是想做什么。”桑隅伸手指向病房外,“毕竟现在除了我没有人相信您说的话,您也会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桑隅端起已经泡得橘红放冷的茶水呷了一口,目不转睛地欣赏起李云娜一点点崩坏的表情。
“现在谁求谁,一目了然。”她罕见地从中得到了一丝快感,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欲望,用更残忍的话揭开事实:“我已经开始了新生活。正如您上次看到的那样,我有男朋友,我们会在一起结婚、生子,说不定生下来的孩子也和我一样携带‘恶种’的基因,而园丁根本不会知道这一切。”
真是杀人诛心!
李云娜气得浑身发抖。
桑隅却并不想放过她:“李老师,不如我们来谈谈条件。您告诉我他们的核心区,我帮您端了这个销脏窟,到时候您想怎么说证人证词都行,至少能恢复成自由身。”
“这里确实有一个核心区域,里面存储了大量他们进行非法器官移植的证据。但是这个地方管控很严格,普通病人进不去,工作人员也没有权限。”李云娜思索片刻,说出了进入方法,“不过你应该可以,因为你对他们来说,是‘有价值’的人。”
桑隅眯起眼睛:“你想让我怎么做?”
李云娜看着她,目光如炬:“你知道答案。”
桑隅一时间沉默不语。
她当然知道答案。
园丁想看的从来不是一个个的人,他们想看的只有数据,想看一个人在极端情况下会露出什么样的本性。
他们需要的一直都是实验品失控的证明。
想失控还不容易吗?
桑隅像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野兽,看向李云娜的目光森然,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对血腥的渴望。
但是在放出这头野兽之前,她还需要再做一件事。
“李老师,按照您的说法,桑隅已经进入你们的观察系统了吧?”
说完,
咔嚓——
在这个连水杯都是纸做的房间里,李云娜眼睁睁地看见桑隅当着自己的面,硬生生掰折了她自己的手指骨。
“啊!!”
惨叫声瞬间传遍了整个病房。
疼痛顺着骨缝一点点游遍神经系统,她混乱的大脑终于重新抓住了一根线。很好,疼痛让她抓回一丝理智,她就说了疼痛唤醒是很好用的方法。
可与此同时,另一个更加危险的念头也慢慢浮了上心头——怎么办,这种不用绷着的快感让人无法抗拒。
好变态,好喜欢。好痛快,好讨厌。
额角堆叠的豆大的汗珠刷刷往下掉,唇色尽失血色。她一边在心里自嘲,一边笑着问李云娜:“当初他们用三条人命送我入狱,不知道这次他们再次面对我,又会怎么做呢?”
一秒、两秒、三秒……
桑隅看着表盘上的指针,血丝渐渐爬上白色的眼球。她舔了一下干涸的嘴唇,似乎尝到了什么甜头,忽得暴起,一把将相册前的水杯打翻。茶水漫过桌面,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聚成一滩水渍浸湿了地毯。
在相册一角,一个极微小的圆孔闪过一丝红光。
桑隅定定地望着那个小孔,微笑着说:“八年前,你们不是说我杀人了吗?今天我可以满足你们这个心愿。”
说完,她转头看向了还没从这一系列变态操作中缓过神的李云娜。这种生杀予夺的感觉,可太爽了。
第59章 乌托邦【19】
“你知道吗?”
“我其实也很好奇。”
“如果有一天真的没有人阻止,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桑隅的话贴着她的耳廓无处消散,李云娜感觉自己四肢发麻,而锁在咽喉处的胳膊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越缠越紧,她的脑部因为缺氧一片空白。
活人离死人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要别人献出生命的时候尚可装聋作哑,可真到了自己亲身体会,那可真是什么高尚的品德,这样那样的主义,全都像春天池塘里的泥巴,一下子就化开了。
慌乱之中,李云娜摸到了箍在脖颈上的一节断指。她想也没想,使出浑身的力气扒开它。
空气!!是空气!
可惜,桑隅并没有因为吃痛就放过她。重新获得呼吸权的李云娜还没来得及庆贺劫后余生,又被一把拽了回去。
常年被关在房间里,李云娜根本使不上力气,恐惧彻底占据身体,她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真的要死了吗?
可她还不想死。
她不想死。
他们怎么能见死不救?
李云娜怒目圆瞪,一双眼睛粘在小小的圆孔上,几乎要爆裂开来。
“你……呃……疯了……疯了吗?有……监……控……”
她从喉管里努力地挤出几个音节,断断续续地连不成句子,桑隅果然露出几分犹豫。
就是这一丝犹豫让李云娜看见了一线生机,她乘胜追击道:“你想想……你有正常人的生活……你不能杀我……还会进监狱的……桑隅……”
桑隅似乎真的听进去了,停下手上的动作。
正要收手,病房的门被人破开,冰冷的针管同时刺破两人皮肤,也打破了这场血腥的杀人游戏。
桑隅再次睁开眼睛,眼前只剩下一片纯白。
纯白的墙面,纯白的天花板,天花板上吊着两只冒着刺眼白光的白炽灯。这里没有窗户,也没有阳光……桑隅的脑海里似乎滑过了些似曾相识的画面,她抬手想拍拍混沌的大脑——
右手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她试着转了转手腕,这才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固定在一张硬板床上。断掉的手指已经被简单包扎固定,但是痛感清晰,显然麻药已经过劲儿。
桑隅却不见半分慌乱。
看来她赌对了,园丁果然会出手干预。毕竟实验品已经展露出强烈的杀戮欲望,怎么因为外界因素干扰就擅自停止呢?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人开始给她测量体温和血压,另一个则拿着记录板。
“心跳70,血压76-98,体温98.4℉……”
即使他们带着口罩让人看不清面容,桑隅也知道口罩下藏着怎样一副冷漠的面孔,
桑隅懒得挣扎,当然,挣扎也没什么用,反正一回生二回熟,她索性躺平了任由他们在自己身上折腾。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只是一个编号,编号不用思考。
等两个人做完记录,身体上的束缚被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