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隅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手腕。
接下来,她该找个什么借口再次见到李云娜呢?
——
另一边,燕州市局。
萧建国看着桌面上小小的u盘,一双倒角眼里迸射出精光,目光沉沉道:“沈斯简,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沈斯简定定地望着自己的老领导:“我知道。停职调查期间,私自调查旧案,可以按违纪处理。”
萧建国盯着他:“那你还查?”
沈斯简沉默片刻,反问回去:“萧局,那您决定处理我吗?”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就安静的办公室更是陷入一阵沉默。
萧局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不知怎么总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他叹了口气,收下了那枚轻轻小小的u盘,也接下了这个沉重的担子。
“你哥当年也是这样。他查这个案子的时候,也有人告诉他不要继续。”
沈斯简一怔。
他今天做好了两手打算。如果萧局是毫不知情的局外人,那么他会按照规章制度对他进行批评教育,口头警告或者上报。或者萧局也是他们中的一员,那么他也做好了被要求立刻交出证据的准备。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有人在今天、在这间办公室里,再一次提起那个名字。
他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听见萧局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继续说:“但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说,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是什么都无法决定,终日陷入惶惶不安之中,那就是我们的错,是我们做警察的没有尽到职责。”
“所以你进市局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谁来的,否则也不会力排众议留下你。”
原来是这样吗?
沈斯简指尖不自觉得攥得更紧,有些不敢相信,但他并不想和别人过多讨论他哥哥事情。
“我还以为您是看好我天赋异禀。”
“少在我这耍贫嘴,你一个半路出家的,再天赋卓绝也配不上厅里几个老头子一起给你打包票。你想的挺美,把我们坐办公室的都当酒囊饭袋吗?”萧局打断他,“你的副支队长的停职处分市局仍然做保留处理。但是从今天开始,这个案件等级提升,由市局成立专项调查组。你恢复参与调查权限,任调查组组长你接受吗?”
沈斯简还有点儿不敢相信,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萧局瞪了他一眼,来真格的:“明白了吗?”
沈斯简立刻站直敬礼:“是。”
“明白了就别杵在这碍我的眼,我还得想想这个申请报告怎么写,你说说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一天天怎么那么能给我找事儿……”絮絮叨叨的样子和家里的老父亲没什么两样。
沈斯简眼眶一酸。事情明白了,但为什么他还不明白,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叔,要不这报告我来写?”
萧局差点儿把茶缸子摔地上,语重心长地劝他:“你看看小袁的位置就行了,看上我的那还是再等十几年吧。”
一副护食的样子,直到沈斯简走到门边,萧局才慢悠悠地说道:“下次有什么要问的直接来问就行了,不要再拿复制品来试探我,毕竟我们老头子吃的盐比你们吃的饭都多,年轻人,你还得练呐。”
沈斯简耳尖一红,快步流星地跑了。
当然,跑也没跑远。
队里不知道哪里得到消息,转头就给他开了个欢迎小会,几个小年轻弄了些柚子叶,等在门口往他身上洒水。
王涵一边洒还一边作怪,嘴里念念有词:“驱小人,赶霉运,驱小人,赶霉运……”
沈斯简由着他们折腾,顺便把锦城疗养院的情况言简意赅的交代了。
吴跃更是兴奋道:“老大,也就是说咱们当下的主要任务是去锦城疗养院把这个李云娜弄出来对吗?这简单呀,让侯哥带上我去不就完了……”
他高兴的尾音还没还没落下去,沈斯简后脚就收到一条短信。
「【圣央银行】您尾号0808的信用卡于08月07日12:32在锦城疗养院消费人民币CNY49800.00元,当前可用额度CNY450200.00。如非本人交易,请致电客服95700」
沈斯简眉头一紧。
要知道这张卡他一直放在桑隅家的花盆底下,两个月,整整两个月,这孩子一点儿物欲都没有完全没动过。她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他买的东西提供的住所,但是从来不会主动花他的钱。
最重要的是,桑隅又一个人跑去锦城疗养院做什么?
想到上次差点儿被桑隅砸死的李云娜,沈斯简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第58章 乌托邦【18】
“没有?”沈斯简握着对讲的手一撑,音量抬高“什么叫没有?”
王涵和小侯对视了一眼,立刻转头问小护士,道:“怎么会没有呢?我们打听过就在你们锦城疗养院。”
小护士有嘴说不清:“警官,我们系统里真的没有刘婉这个人,您是不是弄错了?”
说着又在电脑上查了一遍,还是摇摇头。
王涵的脸色一下子垮下来。
他伸手抢过护士的鼠标又亲自输入了一遍姓名,甚至换了好几种搜索方式,可屏幕上的结果始终只是查询结果不存在。
没有刘婉这个人,没有入住记录,也没有病历资料,甚至连最基本的身份信息都不存在。
好端端的一个人,明明沈斯简偷偷拷贝出来的资料里信息齐全,入住时间。监护人、证明手续一应俱全,怎么到了警方来调查就不存在了呢?
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你问一下李……算了,这样,你和小侯先出来。”
沈斯简原本想让他们继续查一下李云娜,可话到了嘴边又溜了回去。
不能查。
至少现在不能。
他之所以没有亲自带人上门,而是让王涵和小侯这两个新面孔进去,本就是害怕打草惊蛇。如果李云娜这个名字冒然出现在疗养院的查询系统里,很可能会引起园丁的警觉。
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车厢里,吴跃从后座爬到副驾驶上搓了把头发,忍不住开口:“老大,这也太邪门了吧。”
沈斯简没有搭理他,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剐蹭着方向盘上的羊皮套。
直到王涵和小侯一起回到车上,他才想了想开口说:“过会儿你跟我进去。”
吴跃明显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
沈斯简点点头,面无表情:“嗯,你。”
下午的阳光正盛,白一栋栋米白色建筑被晒得发亮。门口进出的工作人员神色平和。
吴跃小声嘟囔着:“看上去只是一座普通的疗养院啊。”
沈斯简撇了他一眼,交代小朋友:“记住,进去之后不要问多余的问题。”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
前台护士显然还记得沈斯简,看见他过来连忙站起身。
“沈先生,您今天是来?”
沈斯简没有和她绕弯子,大大方方地说:“我来看桑奶奶。”
护士连忙低头拿过登记册:“好的,我帮您登记。”
沈斯简看着她翻动册子的动作,随口问道:“今天有其他人人来探视过她吗?”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名册,摇头回答:“今天只有您一个人的探视记录。”
沈斯简心下一沉。
桑隅不是来看她奶奶,那是来做什么?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确定吗?”
护士漏出标准的八齿微笑:“今天除了您确实没有其他访客记录了,沈先生您放心,我们是有24小时看护的。”
桑隅到底去哪里了呢?
——
桑隅正坐在李云娜的病房里喝茶。
李云娜比她想象中还要淡定,看见她来了,不仅没有惊讶,反而透露出一种“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平静。
她端起一杯茶水挡在柜子上的相框前,笑眯眯地问:“你来了,坐。”
桑隅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脑海里闪过许多碎片。
教室外聒噪的蝉鸣,操场上此起彼伏的欢呼,鼻尖若隐若现的丁香。
泼到校服上的墨水、拿记号笔画满红叉的课桌、不论是老师还是学生,每一个人脸上都挂满的冷漠。
还有那双永远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李云娜浅浅地笑着,倒了一杯茶给桑隅。
她说:“看来你找到我给你的东西了,看过感觉怎么样?四十六号。”
桑隅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茶汤色泽金黄,香气馥郁,和八年前在李云娜办公室里喝到的别无二致。
见她不说话,李云娜更是验证了心里的猜想。
“四十六号,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会被认为具有极高犯罪风险?。”
桑隅抬头看着她:“因为你们选择了我们。”
李云娜摇头:“这是结果,不是原因。”
她放下杯子,慢慢说道:“实际上园丁从来不认为一个人会突然变成恶魔。家庭、学校、社会方方面面都有可能促使一个人犯下罪行。但唯有一种人,他们、是天生恶种,无论怎样最终都会走向犯罪的道路。只有这种人才是我们要筛选出来进行清除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