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是帮助原本就要被清除的垃圾产生一点人生价值,只要一点点,就有孩子会获得新的眼角膜,重获光明,有科研人员会获得新的心脏,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发光发热。只要一点点,就会有无数人重获新生。”
“高医生,你觉得这样不对吗?”
沈斯简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起,他的注意力此刻全部落在屏幕上,尽管画面依旧一片漆黑,也足够他想象此时此刻是一副怎样无稽的场面。
而他想象不到的场面才刚刚开始。
许久之后,那位青年医生像是终于做出了某种决定,嘴里开始低声吟唱起来:“光明之途,前路灿烂。”
旁边立刻有一条清亮的女生响应,更年轻,但坚定不移。
“我们帮助人类成长。”
“我们修正错误,让生命回归它应有的价值。”
一个又一个的声音加入进来,最开始还有些零散,慢慢地,原本不同的声音逐渐重合,最后变成整齐一致的朗诵。
“光明之途,前路灿烂。”
“我们是帮助人类成长的园丁,坏掉的枝叶需要修剪,偏离方向的生命需要纠正。”
“我们不是毁灭而是保护,我们不是剥夺而是奉献。”
“我们永远维护人类文明的尊严与正义。”
“我们是人类文明的守护者。”
“光明之途,前路灿烂。”
“……”
一群男女老少的朗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直到年长者敲响一旁的铁器。
叮当声穿过人的耳膜,房间里再次恢复安静。
年长者淡漠道:“感谢各位园丁的辛勤付出,我们开始吧。”
话音落下,所有声音同时消失,视频戛然而止。
沈斯简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作为一线刑警,见过的恶人如过江之鲫。可像视频里这些人,完全漠视人命、完全不认为自己在犯罪的——怎么看怎么像洗脑邪教。
“这什么情况?就是你说的那些……那些什么?园丁?”他觉得无比讽刺,“太荒谬了吧?如果连剥夺一个人的生命都可以被称作守护,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被冠上正义的名义?”
“还什么「光明之途,前路灿烂」,这些人的青春期超长待机了吗?我现在就想知道,园丁所谓的‘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它们。”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桑隅突然打断他。
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纠正沈斯简的认知:“他们刚才说的‘他们’是‘它们’,动物或者什么东西,总之不是人。”
沈斯简怔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桑隅说的“它们”,是视频里那个年长男人一直称呼那些受害者的代词。
他突然想起来,桑隅曾经说过她是四十六号,那八年前的那些人是不是也曾这样看过她?
一个危险因素。
一个需要被控制的对象。
一个不能算作人的它。
“桑隅。”他低声喊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他能做到的唯有把这群疯子一个个全部找出来。
沈斯简伸手将电脑屏幕合上,语气重新恢复了刑警队长惯有的冷静:“看来要查清楚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必须要先揭了这个‘园丁’的画皮。”
“既然视频是李云娜交给你的,我们就从李云娜开始入手吧。”
第57章 乌托邦【17】
沈斯简把存储卡里的视频复制了三份,一份留在自己手里,一份开了个保险柜存了起来,最后一份他准备亲自交到了市局萧局长手里。
虽然停职调查的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但身为刑警,多年从业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已经不在个人恩怨的范畴。精神控制,非法囚禁,甚至有可能涉及人体器官的非法移植与贩卖,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引起高度重视。
园丁……
沈斯简心中一动,终于想起来这些天自己忘掉了什么东西——沈斯笃给他送的他哥留下的工作笔记还在望覃的房子里。
黑色皮面的笔记本和他市局办公桌上的规制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旧物在时间的浸染下早已经泛黄,唯有清秀的字迹穿过岁月的长河,将书写人一点点带回记忆里。
笔记上是零散的时间、地址,走访记录,线索推演……有些纸面上有化开的油点,偶尔也有咖啡渍,沈斯简一页页翻过去,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直到看到这里。
「C已确认,6.16-8pm,M楼。」
数字很好理解,时间六月十六日晚八点,M楼……看起来是地名,这个C是什么?代号吗?还是编码呢?
沈斯简支着下巴陷入沉思,思索来思索去,心中不免哀鸿遍野:哥啊,您老人家的笔记为什么写得如此言简意赅,弟弟我根本看不懂啊。
同样内心哭爹喊娘的还有顾育良。
如果你有一个学生是你心中所爱,而所爱本人此刻坐在你对面,一本正经地和你说“老师,快把我送进精神病院”,估计换谁来都得破大防。
“小桑,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顾育良试图扳回一城,“这不是开玩笑的。”
怎么想的呢?
桑隅沉默了,她当然知道顾育良担心什么。一个正常人主动要求住进精神病院的概率几乎为零。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直接告诉顾育良要不把我送到李云娜的病房里,我有话要问她。
而且李云娜这个女人太奇怪了,如果她是园丁的一员,那她为什么又录下那段关于园丁的视频?还是SD卡这种老辈子的方式,很可能是她刚入院或者入院前就藏起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的精神失常就很难不让人怀疑。
桑隅话里有话:“谢谢您之前帮奶奶转去锦城疗养院,上周我去看她,想看看能不能借此机会刺激记忆。”
顾育良:“……”
桑隅看了一眼顾育良的脸色,继续说:“我知道的这么做风险不小,但是上次崔教授也……是我着急了。现在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状态不太稳定,或许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但是我答应别人不再私自使用镇静剂。”
顾育良顿时心中一软。
桑隅这孩子说是他看着长大的也不为过,性格上从来都是能忍则忍,能主动说出这样的话,无非是实在忍不住了。
“你要是一定要找个地方的话,也别找什么……了,不如就在锦城疗养院如何?正好你奶奶也在。”顾育良小心翼翼地避开‘精神病’几个字,说着他还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总比你再去砸人家人家超市的玻璃抢零食,把自己送进看守所好吧。”
当然可以!
目的达成的桑隅再次出现在锦城疗养院,接待她的依旧是上次那个的小护士。
于是小护士心中不免感到一阵抱歉:白白在心里将人骂了千百遍,合着上次不是找事儿,是真有病啊。
当然,这个“有病”不是她想象中那个意思。
小护士偷偷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和上次男友陪同被打扮得一身精致小香香不同。今天她只穿着简单的黑T恤和牛仔裤,黑色鸭舌帽下扣着一张寡淡的脸。
脸上的表情倒是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那就是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冷冷淡淡的,甚至有点不近人情。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安静坐在那里填写入院资料,小护士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个人会主动申请进入疗养院毕竟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闹得沸沸扬扬差点把整个院给掀了。
“桑小姐。”小护士整理好资料,小心翼翼开口,“您确定要住到特护区吗?”
桑隅抬头看了她一眼,干脆利落地点点头。她不仅确定,还学会了反问:“老师没有和你们交待清楚吗?”
小护士脑子一卡,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是因为当护士的时间不够久吗?还是头一回见着这种乖乖巧巧一个人把自己往精神病号里挂的。
“那……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需要提前交代我们的?”
桑隅想了想:“有的。”
小护士立刻拿起笔:“您说。”
“如果出现必要情况况需要注射镇静剂的话,不要使用咪达唑仑。”
小护士握笔的动作一顿,感觉自己的大脑完全不能处理这段信息:“啊?”
桑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语气平静:“当然,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最好不要使用药物。”
办理完手续后,桑隅很快被安排到了特护区的十六楼,低头便能看见楼下两侧种着大片绿植。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整个房间都透露出安静祥和的味道。
真是令人讨厌!
桑隅拉上两层厚厚的窗帘,眼前的光线瞬间暗下来,她感觉舒服了一些,大脑也开始高速运转。
十六楼,距离李云娜所在的十四楼不过两层,电梯上下不过几十秒,可有些距离却不是楼层能够衡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