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她真正见到李云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或许是因为八年的时间太长,长到当初那个被困在实验里像小白鼠一样的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一个可以允许自己做出选择的成年人。
又或许是因为她其实心里很清楚,真正造成这一切的从来不是眼前的某一个人,而是为了消灭怪物而创造怪物的他们。
桑隅把腕上的手表摘下来挂在胸口,自己搬了把椅子在李云娜对面自顾自地坐下,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机扣在桌面上。
她左手插兜在口袋里捏紧了沈斯简送她的钢笔,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你还记得我?”
李云娜愣了一下,随后苦笑道:“怎么可能不记得,是因为你们,我才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又体面工作。”
她看着桑隅,眼神逐渐变得复杂:“可是因为你,我失去了原本拥有的光明的人生。”
桑隅垂下眼,温柔地抚摸着胸前的机械手表,拨动表盘上的指针:“所以那天是你告诉他们,‘我’需要被清理,然后害死了她们吗?”
李云娜瞬间变了脸色,她几乎是下意识反驳:“当然不是!不是我说的!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我没有想要害死谁。”她试图安抚桑隅:“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你不知道当时……”
话音未落被桑隅拦腰截断:“是吗?可是据我所知只有在观察报告中明确出了问题的实验体才会被清理者销毁,如果不是你又是谁呢?毕竟——”她咬得牙齿咯咯作响,“路亚楠是怎么死的,你我心知肚明。”
“不是我。”李云娜捂着耳朵尖叫着,声音开始发颤:“我只是按照要求报告危险,我没有杀她,你要相信我,真正害死她的是园丁。”
她指着桑隅继续为自己辩解:“而且你根本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十七号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桑隅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很危险。”李云娜抓紧自己的衣角,不知道是在说服桑隅还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你们所有人都觉得她可怜是吗?可是你们没有看过她看我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孩子看人的眼神。”
“她是一个随时会杀人的怪物。”
“我亲眼见过她在实验课上杀死青蛙的表情,当时她表现得毫无怜悯之心,对生命十分冷漠。而且……而且她盯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真的想让我死。所以我只是……我只是按照规定上报危险实验体。”
危险、异常、不应该存在。
桑隅暗暗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只钢笔,轻声问:“你认为路亚楠该死?那我们呢?也该死吗?”
也该死吗?
李云娜身体完全僵住了。
她控制不住地盯着桑隅胸前的手表一直看一直看,最终嘴唇动了动,小声嗫嗫着:“十七号她不是正常人。”
嘀嗒——
嘀嗒——
秒针挥动的每一下都牵动着李云娜敏感脆弱的神经,突然,她像终于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肯定:“你们都不是正常人,你们的存在就是危险!!你们是危险因素!我们、我们是在减少未来可能发生的犯罪!”
她越说越激动,一双眼睛瞪得死死的,椅子扶靠被她拍得啪啪作响:“你们都是怪物!!你们都该死!!我们是社会的园丁,我们维护这个社会的正义与公平,我们是勤劳的守护者,我们是园丁,我们……”
她念念有词,俨然一副痴狂的面孔。
叮——
表盘上的指针被精准地卡停在六点的位置。
下课了。
桑隅换了一副稚嫩的语气,小声问:“李老师,听同学说您找我?”
她的声音很低,像带着致命诱惑的甜蘑菇,一步一步诱导对方走向她预设的陷阱。
李云娜果然安静下来。
她眼神呆滞,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来啦?快进来。”
桑隅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任由她一如当年般拉着自己的手转了一圈。
李云娜神色木讷地伸手摸了摸桑隅的肩:“老师找你来就是问问你习不习惯,父母不在身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要及时告诉老师,知道吗?”
桑隅乖巧地点点头,在不注意的地方用指甲敲了敲表盘,随后话锋一转,问她:“李老师,是你告诉他们要杀死我吗?”
李云娜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
她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知道,我是按照规定填报表格,但是表格上多出一栏,需要填报实验品当日衣着,我没有注意,所以今天叫你来看看。”
“那你知道陆警官吗?”
“谁?”
“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陆毅鸣,是你告诉他们,陆警官来找过我吗?”桑隅又重复了一遍。
李云娜拍了拍脑门,还是没想起来:“我不认识他。”
桑隅呼吸一滞。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一切都不对。
如果当年不是因为她被观察者察觉从而导致陆毅鸣行动失败,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也是最不可能的可能——是陆毅鸣的失败导致她被追杀。当年陆毅鸣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桑隅喉头发紧:“李云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乍听见自己的名字,如同当头棒喝,李云娜陡然间清醒过来。
“他们已经不满足于犯罪心理测试,而是试图‘销毁’所有实验品。”
“他们已经违背了这项实验的初衷,我必须阻止他们,如实上报。”
“他们说我病了,因为三个学生的死我精神出了问题,这一切都是我想象出来的。”
“但是我知道我没有疯,你看我明明什么都记得,我没有疯,你也没有死,是他们骗了我……”
李云娜恨不能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全倒出来,已经很久没人听她说话了,她像一个终于找到出口的人,急切地向桑隅证明自己的清醒,证明自己的无辜。
可是桑隅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八年前,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做错了,她杀了人,她心理有问题。他们说她是最危险的人,是变态,是杀人狂。可没有一个人愿意问她一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现在,八年过去了,李云娜依旧在说自己是为了阻止他们,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是唯独没有一句抱歉。
一句都没有。
桑隅垂下眼睑看着胸前那块停在六点的手表。
六点。
轻而易举改变了一个叫桑隅的小姑娘的一生。
李云娜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说到最后,她抬眼才发现桑隅只是冷冷地望着她。
“你不相信吗?”她惊恐地望向桑隅。
桑隅轻嗤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忍不住露出一丝残忍:“李老师,您是不是贵人多忘事,当初是您亲口证人证词三个人都是我杀的。我因此锒铛入狱八年,八年,你知道这足以毁掉一个少年人的一生吗?你觉得,我应该相信你吗?”
“你!”李云娜盯着桑隅的脸看了半天,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绝望道:“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桑隅,我可以为你作证,你没有杀过人。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李云娜看见桑隅依旧冷冷的看着她,可她别无选择。除了桑隅,除了这个和她一样痛恨着园丁组织的人之外,她信不过任何人了。
窗外的天空是湛蓝的,如此辽阔。
而她只能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里,日复一日。李云娜咬咬牙,从窗台上的盆栽里小心翼翼地扒拉出一坨黑色的玩意儿,上面布满牙痕,看起来非常恶心。
直到拿近了些,桑隅才看出来那是一块嚼过的口香糖,只不过兴许被埋久了,竟与花土融为一体。
李云娜将口香糖塞进桑隅的衣服口袋,顺势狠狠地推了她一把,按下身边的护士铃。
“啊!救命啊!你滚!”李云娜疯疯癫癫地扯住桑隅的衣领,趁人不备,一口咬在桑隅肩头。
吃痛让桑隅条件反射地一把将李云娜掀翻。
杀了她!
女人的脖颈纤细又脆弱,大动脉一扎就破,很轻易就能杀死。
可是举起的手怎么都没法落下去。
她握着口袋里的那支轻轻一按即可弹出匕首的钢笔,心里的声音不断地回响。沈斯简还在外面等着她,他还在等她,她不能失控,不能让他失望……
桑隅双目通红,但她还是咬牙松开了口袋里的“利刃”,转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正准备出门——李云娜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她先是一愣,而后像是得到了什么答案一样狂笑不止,那癫狂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精神病”。
她瘫坐在地上,嘴里反反复复地嘀咕:“你们为什么总要给我惹事,为什么不肯老老实实地按照普通人一样长大,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