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视线里的人轮廓清晰,眼窝深邃,微微卷曲的发梢还挂着水珠,跟随重力指引顺着干净的下颌滴在T恤衫上,砸出一小洼水痕。
桑隅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好看这个词的威力。这可真是、真是太考验意志力了。
她默默移开视线:“好的。”
呼——
沈斯简也是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的目光有多烫人啊?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盯着人看,也太、太考验他的意志力了。
——
锦城疗养院的信息很显然还没有被专人整理过。
零散的电子病历、医保结算记录、药品采购清单……鸡零狗碎的什么都有。
桑隅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随手掏出储物盒里的便利贴,开始一边滑动着鼠标,一边写写画画得记录了一堆旁人看不懂的字符。
面对这样海量的信息,沈斯简颇有些头疼:“还没用数据模型整理完,你可以先看病例的部分,我把重点的年份都做好了标记。”
“我也很想。”桑隅头也没抬,“但是你做的标记我看不懂。”
……
糟糕,忘了这孩子没念过警校。
沈斯简尴尬地“哈”了两声,还没轮到他找补,桑隅再次淡定开口,开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过没关系,等车开到燕大我应该就看完第一遍了。”
说完,她真的开始认认真真地一行行扫荡,医院名称、医生签字、药物编号、病区……俨然进入屏蔽模式。
沈斯简抬手摸了摸鼻尖,踩下油门。
燕州大学心理系两人都不是第一次来,但是这样正大光明地一起来还是人生体验头一遭。
尤其是当顾育良用一种极其审视的目光看向沈斯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非常像动物世界的豪猪——简直浑身是刺。
“沈队就是小桑说的朋友?”
“啊哈哈,是。”沈斯简大大方方地承认,甭管心里怎么想,打眼儿看过去是肯定看不出什么端倪的。
笑话,市局办公室都能混下去,燕大的办公室难道就混不下去啦?
在心里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再开口就顺畅多了。他笑盈盈地上前打招呼:“好久不见了,顾教授。”
半点儿看不出先前还来顾育良这里查桑隅的尴尬。
顾育良笑了笑,很体谅没有戳破小辈之间的秘密。
“小桑,这位是崔教授,一直在做创伤后记忆修复的研究。”顾育良两边介绍:“这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小桑,桑隅。”
崔教授完全看不出年纪,她穿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规规矩矩挽到手肘,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是严谨的学术派。
她笑着朝桑隅点了点头:“听顾教授提起过你。你别紧张,我们今天只是换种方式聊聊天。”说着,目光落到桑隅一直拿在手里的便利贴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带着笔记来做催眠的人。”
桑隅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路都攥在手里。
她把便利贴收进口袋里没有多解释,而是反客为主地推开了里间的休息室:“崔教授,请。”
少了两位主角,会客室一下安静下来。
顾育良转身从茶水台拿了两只茶盏,拿热汤一滚,茶汤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替自己和沈斯简倒了杯热茶:“尝尝,今年的新茶。”
沈斯简接过道了声谢,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扇关上的木门。
顾育良捧起茶杯,慢腾腾地挪到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呵呵地开玩笑:“放心,催眠而已,没有电视里演得那么邪乎,不会把人催成另外一个人。”
是吗?
可是桑隅曾经仅仅靠搅弄一杯水就轻易地套出他的话,甚至他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见有些事情并非说起来这样轻松。
但这话沈斯简不会和外人说。
“我知道。”他收回视线。
“知道还一直盯着门?”
“职业病。”
顾育良瞥了他一眼,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而是端起茶吹了吹。
“这才不到十分钟,沈队已经朝那扇门望了三回了。怎么,是信不过我这个老头子?”
“哪里的话,倒是您,”沈斯简失笑:“您还数着呢?”
顾育良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尝尝,今年新茶。”
沈斯简品了一口,没话找话,夸道:“明前的龙井,您喜欢绿茶?”
两人就这茶又扯了几句闲话,顾育良忽然问:“你觉得小桑喜欢吗?”
沈斯简一愣,有点儿不明就里:“您这是在什么意思?”
“以你对小桑的了解,小桑会喜欢这个茶吗?”顾育良根本也没想让他答,“或者换句话说,颜色、味道、食物、电影、音乐……任何东西,你觉得她喜欢什么?”
沈斯简这下听明白了,脸色比生吞了苍蝇还难看。
顾育良看着他的表情,幽幽叹了口气:“成长的过程中经历过高压和极度不安会丧失喜好,这是人求生的本能。”
“永远没法恢复吗?但是据我所知,如果能建立安全环境,放松神经压力,慢慢引导是可以改变的?”
顾育良抬眸:“理论上的确如此,但是——”
他抚摸着手里的茶杯,像抚摸自己心爱的孩子:“桑隅不太一样,她很聪明,但是也很危险。如果再有波澜起伏的情绪,很可能会放大她的欲望,而这一时兴起的欲望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沈队这么聪明,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没过多久,休息室的门再次打开,崔教授面色凝重地朝二人摇摇头。
顾育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恢复如初。
沈斯简对此一无所知。他的心早就被顾育良的一番话拨得乱七八糟,此刻看见只有崔教授一个人出来,哪里还顾得上看其他人是圆是扁。
他急忙问起桑隅:“她呢?她怎么样?”
崔教授看了一眼休息室:“还在里面——她需要缓一缓。”
然而后半句话还未说完,沈斯简已经推门闯了进去。
崔教授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到底没有阻拦。
她再次转身看向顾育良,神色十分复杂:“我试过了,这孩子身上的创伤反应不像只有一种来源。顾教授,您和我交个底,这孩子到底——”
“小崔,你不觉得这孩子…很像他吗?”顾育良的眸子里盛满了悲伤,“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她,我总感觉又看见了小远。”
第52章 乌托邦【12】
厚厚的窗帘把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只在沙发的一角留下一盏昏暗的小灯。
黑色的皮质沙发在昏黄的灯光下与沙发上的黑影模糊一片,细长的胳膊孤零零地垂落在外,手腕间满是枯树斑驳的疤痕。
沈斯简突然心脏漏了一拍。
他不自觉地放缓了声调,生怕吓着桑隅,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背:“还好吗?”
人没有反应。
往日里会说话的眼睛此刻直愣愣地趴在眼眶里,眸光涣散,瞳孔失焦。
沈斯简根本来不及考虑,本能地半蹲下身体,握住桑隅的手。
掌心一片湿润,明明屋里温度不低,却冷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想也没想,下意识收拢了掌心环住桑隅的身体,试图帮她驱散凉意。
宽阔滚烫的胸膛,就算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不断散发的体温。桑隅任由自己的脸贴近他的心脏,感受着真切的强健有力的心跳声。脑海中光怪陆离的场景慢慢退散,仿佛刚刚只是经历了一场噩梦。
是啊,怎么不算是一场梦呢?
小小一盏阅读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压缩在同一片暖黄色的光里,两个人的心跳便在这方寸之间辗转纠缠,一下、一下,渐渐重合交叠。
休息室里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良久,沈斯简胸口传来一声闷响:“沈斯简,我想回家。”
阔别一周的老破小除了积了点儿灰尘外一切都没有改变,桑隅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直冲卧室翻出那本磨破皮的老旧画册,用铅笔在上面一阵捣鼓。
尽管不知道桑隅要做什么,沈斯简也没有追问,他先是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结果空荡荡的房间完全没有他发挥的空间,他索性拿起水壶给那盆快被遗忘的绿萝浇了点水。
日近黄昏,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吹散了午后热浪。
桑隅望着窗外的树怔怔出神。或许是背负的秘密已经超过了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极限,她觉得自己像一壶煎沸的水,左摇右晃怎么都不得安宁。
她习惯了一个人在黑暗中孑孓独行,习惯了别人异样的目光,习惯了身体逼迫她把所有的情绪藏进心底。
可是今天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可以有欲望的,她的心无法克制得有一丝动摇,开始贪恋身边一点点温暖。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细碎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像一条条被分割出来没有尽头的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