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上游的水面传来一阵扑腾。
有人跟着跳下来了。
九号循着声音找过去,原来是那个一直跟着桑隅的警察。
还好来了,他松了一口气,唇边也噙上一丝笑容,只不过那笑意轻松中带着一点近乎疲惫的讽刺
江水沉沉,九号把手轻轻放在桑隅肩侧,摩挲着她的背脊,小心又克制地缓缓将她圈住,凑在她的耳畔轻声说:“姐姐,我没有告诉他们……”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水流中,听起来肺部充满了液体,“你还活着。”
说完,九号决绝地、不留丝毫余地一把推开了桑隅。
他终于意识到,如果继续僵持下去,他们会一起被拖入死亡,但其实,他一点儿也不想让她一起死。
下一秒,九号的身体再次下沉。
这一次,没有人再拉住他了。
桑隅想过九号会被自杀,想过九号会拉她同归于尽,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偏偏没想到在紧要关头,九号会推开她,为她留下一线生机。
一时间她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身体失去平衡,后脑勺狠狠磕到一旁的凸起的石块上。
待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撑在石壁,桑隅感觉自己眼前一黑,她伸手摸了一下方才撞到石头的后丘脑,结果只摸到一片冰凉。
是流血了吗?
还是刚才浸染到江水?
她分不清,也顾不上这些,拼命地伸手想要抓住那抹下坠的黑色身影,捞了半天,却只抓到一手空洞的江水。
肺部的灼痛感越来越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硫酸滑过,接连几口江水呛进喉咙,桑隅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光点越来越模糊,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终年不见天光的密闭空间,水泥地面冷硬硌人,空气里永远飘着铁锈和食物霉变的味道。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所有人都像没有感情的野兽,各自蜷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带着警惕的野性。
年幼的她手里攥着半块干硬得快掉渣的饼干,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按照她的经验,随时会有人扑过来试图抢走这唯一的食物。
一道瘦小的黑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朝她猛地扑过来,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全然是野兽抢夺食物的本能。
她也没什么可谦让的,三两下压住他的手腕,死死地扣在手里,带着动物本能的威慑。
小孩儿浑身一僵,瞬间瑟缩着发抖,眼里的凶戾全变成恐惧。
桑隅问:“你是谁!”
小孩儿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沙哑干涩,勉强挤出两个生硬的音节:“我、我是九号。”
没有名字,没有称谓,只有一串代号。
这是她第一次和会说话的“同类”接触,心中忐忑不安极了,表面上却风平浪静。
她松开手把饼干分成两半,递过去。声音平淡,却未曾带有一分迟疑:“四十六号。”
看着九号瑟缩在一旁瘦小的样子,她想起不知在哪学来的字眼,轻声补了一句:“你可以叫我姐姐。”
“什么是姐姐?”
“姐姐就是……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再问我不给你吃的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什么叫姐姐。
她只是偷偷看过书,书里说,年纪大的就是姐姐。
光点渐渐消失。
混沌与黑暗中,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突然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正如当年她一把拽住九号一样。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带着不容挣脱的偏执,拼命将她往光亮处拽。
虽然没看清,但桑隅就是有一种直觉,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拉住自己,如果还有这么一个人,那这个人一定是他。
“沈斯简。”桑隅喃喃道。
她凭借着本能往他脖颈上攀了攀,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冰凉的江水中,唯有靠着沈斯简胸膛的那一处,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急促有力的心跳,仿佛那是她濒死之际唯一的念想。
好累啊。
算了,就到这里吧。
可是好不甘心啊。
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不甘心还没有洗清沉冤。
见到陆警官的时候,他会不会很失望?
桑隅的思绪和她逐渐消失的体温一样被裹成一团。她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被冻成青紫色,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水珠,像个毫无生气的布娃娃。
沈斯简低头看了眼怀中已经晕死过去的人,额角青筋暴起,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发紧。
“别睡、桑隅、别睡,坚持住。”
沈斯简咬紧牙关,下颌线紧绷,江水顺着他的发丝流进嘴里,平时精致地头发丝儿都不苟的沈队长此刻却完全顾不上。
妈的!
他死死护着怀里的人,顶着刺骨的寒意,一点点朝着岸边艰难游去。
终于咬牙坚持到浅滩,他赶紧小心翼翼地将桑隅平放在的地面上,单膝跪地,俯身,双手交叠,精准地按在她胸腔正中。
一下、又一下、他的一遍又一遍地做着胸外按压。
“桑隅,醒醒,别睡。”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平日里沉稳冷静的刑侦队长,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
“睁开眼,看着我,呼吸,跟着我呼吸。”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按压,桑隅突然呛咳起来,剧烈的咳嗽牵动着全身,冰冷的江水伴着细碎的喘息从嘴里汹涌而出。
“桑隅,醒醒,你看看我。”
桑隅?
谁是桑隅?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一片混沌,眼神里带着濒死过后的虚弱与茫然,视线模糊地落在沈斯简脸上。
他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脸色铁青,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生怕她再跳一次。
我没事——
她嗫嗫着,想要安慰一下眼前人,整个人却晕得厉害。
好在很快王涵他们很快带着急救队找了过来。
搜救艇在江面上来回穿梭,探照灯死死锁住漆黑的水面,潜水员穿戴好装备,一次次潜入湍急的深水之中,全力搜寻九号的踪迹。
江水寒凉湍急,水下视线浑浊,搜救难度远超预期。
“水下地形复杂,水流太急,暂时未发现目标!”
岸边的警员攥着对讲机,不断通报着搜救进展,气氛沉得压人。
另一边,医护人员快速给桑隅的头部做简单处置,语气急促:“伤者后脑有撞击伤,出现失血失温的症状,伴随呛水窒息,必须立刻送医做全面检查!”
沈斯简全然顾不上浑身湿透,薄薄的衬衫紧贴在身上,被江风吹得刺骨生疼。
“老大,搜救这边……”王涵快步上前,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沈斯简脸上胳膊上挂了好几条口子,此刻正在淌血。
“老大……您这胳膊,要不您先和小隅姐去医院吧,我和大海叔留守现场指挥搜救。保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斯简这会儿才感觉到胳膊火辣辣地烧,根本抬不起来了。
“一旦有消息立刻通知我。另外,封锁桥面,保护现场,所有物证逐一取证带回。”他不容置疑的决断话音一落下,抱着桑隅快步走向停靠在一旁的救护车。
“扩大搜救范围,沿岸、桥墩下方都不要放过!”
救护车鸣着急促的警笛一路朝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与此同时,刑侦大队的审讯室里,相关人员的问询已经同步展开。
网监警员对着笔录,一字一句汇报着信号追踪的全过程:“目标信号从匿名聊天界面发出,最终锁定云迁大桥,信号在九号坠江后彻底中断,无法再追踪到源头。”
办案民警对着现场取证照片,眉头紧锁:“桥面未发现打斗痕迹,只有两人的脚印。”
“九号身份确认,是2·15案在逃涉案人员,极度危险,具备极强的反社会人格与心理操控能力,后续打捞工作一定要仔细。”
深夜的医院,急救室的灯久久亮起。
【作者有话说】
第二案到这里就结束了哦,我们下一卷见~
【乌托邦】
第41章 乌托邦【1】
桑隅在医院睡得格外踏实,不仅踏实,她还梦见了许久不见的陆毅鸣。
她之前和九号说自己不记得陆毅鸣的模样,其实是不正确的。梦里的陆毅鸣依旧意气风发,正如当年两人初见时,他穿着警服站在学校门口,阳光穿过他茂密的发丝,在身后打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小同学,你找我有事吗?”
当初她为什么会相信陆毅鸣呢?大概就是他生得一副正直、踏实、充满阳光的模样。让人望而生畏,也让人望而生敬。
“别害怕,我是警察,我会相信你。”
短短十二个字,命运的齿轮从此开始转动。
桑隅无数次地设想过,如果当时没有叫住他就好了,或者他没有停下来,也许他还能继续拥有光明远大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