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他停下了脚步。
不仅停下脚步,还把她黑漆麻乌的人生豁开一条口子,拿着探照灯硬生生地照亮了她的世界。
但再来一次,桑隅大概还是会选择叫住他的。
因为她的人生已经穷途末路,快要淹死了,他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就是她。”
“我都看见了。”
“她平时就很奇怪,干出什么都不稀奇。”
……
少年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没人在听她说话。
或者说,根本没人愿意听。
只有那个年轻警察蹲下来,把一瓶矿泉水递到她手里。
桑隅没接,她盯着那瓶水,感觉自己全身的细胞都被封印在这冰凉的触感下。
见她没有反应,陆毅鸣放缓了声音,听起来和蔼又亲切,不仅如此,还把警官证拿低了放在她眼前。
“小同学,我姓陆,我和我的同事只是找你了解一下情况,你不要紧张。”
桑隅点点头。
陆毅鸣翻开记录本,问道:“路亚楠之前来找过你对吗?她有没有和你说什么,你们认识吗?”
认识吗?
当然认识。
但是她敢说吗?
她不敢。
“我不认识,凑巧碰到,她向我问了一下怎么去食堂。”
桑隅警惕地睁着眼睛看向陆毅鸣,却又不甘心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没有杀她。”
陆毅鸣噙着嘴角,好像从来没有怀疑这一点似的,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没有杀人。”
那天不过是一场例行询问,警察很快就离开了校园。
只是离开之前,陆毅鸣亲自送她回班级,很认真地当着师生们的面为她澄清。
“这位女同学体型瘦小,而且当晚在宿舍休息,有监控记录为证,不是凶手。警察只是找她做证人,看看能不能回忆起有用的线索,你们不要误会她。”
陆毅鸣的眼神是那么坦荡,坦荡到里面装不下一丝一毫的阴私。
桑隅第一次为自己的欺骗感到心虚。
嘀嗒——嘀嗒——
梦里的阳光慢慢褪色,眼前重新变得洁白一片。
先于意识清醒而来的是漫入鼻腔的消毒水味。
病房的窗帘严严实实的合拢,整个病房里昏暗、安静。
嗯,也安全。
桑隅觉得喉咙干涩,像吞了两斤刀片,想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半梦半醒间,她听见走廊里隐约传来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在门外争执。
“张师兄,她现在这种状态,不能继续问了。”
“简子你不要任性,这是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还要活着。”
“我也不怕告诉你,你很快会被停职处理,我今天听到老头子们打电话了。”
……
声音忽远忽近。
桑隅没有睁眼,可眼前却闪过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教学楼下的年轻警察。
“别害怕,我相信你。”
梦境与现实像两片重叠的光影。
桑隅不由得攥紧了被角,琥珀色的眼睛慢慢睁开,里面褪去了灼热的温度,恢复了原本的冷静。
她屈了下僵硬的手指,按下枕边的护士铃。
比护士先进来的是自己还绷着纱布的沈斯简。因为河床砺石的擦伤,他的手臂和脸上都贴了纱布,一只手夹了石膏板吊在胸前,看起来十分狼狈,可配上他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居然奇异地生出几分美感。
沈斯简走过来毫不避讳地认真观察了一下桑隅的脸色,余光扫到她头顶上已经见底的吊瓶,长腿一跨,伸手牵过输液管的开关滚到底。
“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是……着急吗?
桑隅觉得自己看错了,着急通常意味着在乎,难道沈斯简在乎我吗?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呼吸一滞,听见自己那颗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冷静,要冷静。
她几乎是用尽所有的理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于是问出了一个最不该问的问题。
“他呢?”
“太平间。”
“我能看看……算了。”
“你们什么关系?”
“……”
两人沉默的空档,门被推开,小护士拿着输液瓶走进来。
“沈警官,我来给病人换药。”
沈斯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侧身将位置让出来,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做到病床的另一边。
待小护士离开,他才重新调整了语气,看着桑隅的眼睛认真地说:“桑隅,你现在有且只有一个机会,在调查组的人过来之前,你要如实回答我——你和九号,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他这样推心置腹的言辞得到的依旧只有沉默。
沈斯简心中大急,桑隅这副鹌鹑模样,看着怯生生一个人,实际上比谁都胆大,别到时候又把她自己拖进无法挽回的境地。
二进宫难道是什么好事儿吗?
他恨铁不成钢,咬牙问:“你在怕什么?嗯?如果你当年的案子有冤屈,你可以告诉我。桑隅,我救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但凡你稍微有点儿良心……”沈斯简感觉自己有点儿说不下去了,“你害怕我吗?你不相信我吗?”
是啊,不是一次两次,不知道是不是两天高烧的原因,桑隅觉得自己眼眶有点热。
其实她相信的。
桑隅绝望地闭了闭眼睛,澄澈的泪水从眼角淌过,聚在眼窝里形成一小捧水洼。她突然很害怕接下来看到看见沈斯简的眼神,他会失望吗?还是会愤怒呢?
她转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四十六号。”
沈斯简没听清:“什么?”
在沈斯简震惊的目光中,桑隅缓缓道:“他是九号,我是四十六号,就这个关系。”
“我——”她仿佛做了很久心理建设,缓缓道:“我父母是货运司机,常年辗转各地工作,家里只有一个眼盲的奶奶,所以我从小就经常跟着父母四处转学。
初二那年,我转到燕州师范附中读书借读,被安排和林琳她们一个宿舍。她们会把我的课本藏起来,把洗好的衣服扔进垃圾桶,往我床上倒脏水,故意把烟头按在我作业本里。
其实也还好,我那时候已经习惯了,只不过人一旦习惯被欺负,就会慢慢觉得可能自己真的有问题。”
她顿了顿,似乎回忆起什么非常痛苦的经历,情不自禁地簇起眉头。
“有一年冬天,她们把我反锁在阳台外面,那天下着雪,燕州太冷了。”
沈斯简的心脏狠狠地抽了一下。
桑隅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平静地往下说:“然后,有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错的是她们,真正有问题的从来不是你。”
“第一次有人站在我这边。”
桑隅轻轻勾起唇角笑了一声,然而笑容却暗淡无光,几乎一碰就碎。
“你知道吗,人快渴死的时候,哪怕递过来的是毒药,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她慢慢闭上眼,“人和人或许本来就不一样,有的人生来高贵,有的人生来就该被淘汰。”
“蒋云飞他们做过的事,我也做过,我和他们一样,看着别人痛苦,我也会觉得痛快。”
沈斯简忽然开口,“可你没杀过人。”
桑隅睫毛狠狠一颤。
大概是从没想过此生会从一个警察嘴里会听见如此“暴论”,她压着嗓子刺回去,“沈队,你们警察是不是都这么自以为是?”
沈斯简没有理会她语气里的讽刺,他单刀直入,指着桑隅刚才几句话里面的漏洞穷追猛打。
“按照你的说法,他们、所有发生过违法行为的样本都会被清除,如果你杀了人,为什么……”
为什么你没事呢?
沈斯简很想问问,可一想到桑隅走一步退三步的性子,话到嘴边到底是没忍心。
桑隅偏过头,望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点光,冷笑道:“所以我应该感谢警方破案的速度,当年如果不是你们先把我关进去,可能我也是他们收录样本中的一个冰冷的编号。”
“哦?是吗?你和我说了这么多你的心狠手辣,你的利用与背叛,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沈斯简低声问,“你为什么要救蒋云飞?”
“我……”
“你别告诉我只是为了九号,我不信这样的说辞。除了蒋云飞,还有胡小青呢?当初,你明明可以让刘连生直接杀了胡小青,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也不过是两三句话的事,你为什么还要救她?你不是说自己冷血吗?我可没见过哪个冷血无情的变态杀人狂,会豁出性命去救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辩无可辩。
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平静的滴答声,输液器里的液体缓慢下坠,桑隅干脆翻了个身,试图再次用装睡蒙混过关。
沈斯简觉得自己的心口疼,一定是被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