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语调起伏,似乎真的只是和她忆往昔。
“那你现在身边站的这一位——”他微微偏头,“这个新的警察,你打算让他活多久?”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纤长浓密的睫毛下,毫无波澜的瞳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虽然只有一瞬间,九号还是精准捕捉到了这个反应。
猜对了!她果然还是在意别人!
九号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反应,却不笑反怒,语气森然:“看来你还是选了他们。”
明知道九号是故意揭她伤疤激怒自己,可这些日子和沈斯简相处久了,桑隅一点儿都不想再憋着自己。
她三两口嘬完了剩下的牛奶,把空瓶狠狠扔进垃圾桶里,毫不客气地刺回去:“那你拿着我的“签名”满世界当烟散是为了什么?每分每秒都在想我?恨不得拿全世界纪念我的死?”
她从站到这个桥上拢共没说两句话,结果一开口就是暴击。
九号勃然大怒。
他横艮着脖子,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他们本来也是实验的一部分,标记而已想纹就纹了,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提起那枚差点送自己二进宫的纹身,桑隅更是火大。
“哼!”她冷笑,“代替我,他们也配?”
这样阴冷的眼神,是沈斯简他们这些所谓的寻常人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
“小安,你就算再想我,也不必搞这么多形式主义,又是跳楼又什么的,明显不像你们的风格,”她看着他,“何必呢。”
九号冷着脸:“别叫我那个名字!”
桑隅耸了耸肩,“好吧,那叫你什么?九号?”
九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只不过这次的笑显然要更真诚一点。
“你还是老样子,明明是来诓我的,还要装得像是为我好。”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得离桑隅更近了一些,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迟迟不肯散,“我送你的那份礼物,还喜欢吗?”
他的手指竖起,贴在唇缝间,生怕桑隅想不起来似的:“嘘——你听,胡小青的问候到了。”
这个名字轻而易举被他说出来,就好像是个什么玩意儿物件儿,讨桑隅开心的工具。
桑隅的目光一沉,抬腿就是一脚。
九号却像是吃到美味糖果的孩子一般,堪堪避开了这毫无威胁力的一击,得意洋洋地继续说:“其实她不是他们选中的,是我选的。我看你在刘连生刀下救她的时候那么英勇无畏,还以为你很喜欢她。”
他说得理所当然:“虽然那孩子蠢得出奇,可她既不敢杀人,也不敢放火,本来不在清除范围。”
“但姐姐你喜欢她——”九号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桑隅的脸上,露出迷恋的表情,“这就够了。”
“其实我当时很想仔细看看姐姐你的表情,可惜那个讨厌的警察一直围在你身边,离得有点远,不够精彩啊。”
桑隅看着他,浅色的瞳孔里染上一层淡淡的忧伤,用一种非常亲近的语气嗔怪道:“你想见我直接来便是,你我之间,何必外人掺合。”
看起来好像真心在为两人的疏远而伤心。
她微微往前迈了一步,只是一小步,确让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变得微妙起来。
但是也仅仅只是那一小步,她没有再压近,而是转身靠在栏杆上,使整个人看起来松懈又不设防。
桑隅说:“他们知道我活着,早晚都会派人清理,是你来执行的话也挺不错。”
九号的目光微微一动,虽然只有瞬息万变的一秒钟,但桑隅很确定在九号的脸上出现了极短暂的空白。
桑隅没有给他时间,立刻反问:“难道你没接到指令?”
她盯着他,目光越压越紧,直到压得人喘不上气来,才慢悠悠道:“要小心——十七号怎么死的,你我心知肚明。”
这句话简直是一脚踩中了雷区。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骗子!”九号恶狠狠地盯住桑隅的眼睛,“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嘴上这么说,语气里那点锋利却陡然间消失了。
路灯昏黄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笼罩在桑隅身上。莫名地,九号感觉那光线与教堂里圣母背后的光晕别无二致。
他看着她,而她就这样静静地倚靠在栏杆上,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势任他打量。
良久,九号在这无边无际的沉默中逐渐冷静下来。
他闷声道:“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你死之后,他们很快关闭了所有旧的联络点。你想知道新的联络点在哪里,为那个陆警官报仇,对吧。”
桑隅眼神一凝,九号却已经把视线移开。
他喃喃地说:“其实你用不着费劲找他们,很快一切都会结束……”
江上的风渐大,将九号的声音切得支离破碎,桑隅只能勉强从他的嘴型里辨认出几个字。
“结束……一切的终点。”
“你说什么?你……”
桑隅还想再问清楚点,突然,远处几辆车黑压压地往这边围过来。
红蓝交替的车灯撕裂深夜的黑色幕布,光影在江面上摇曳出凌乱的波纹。
九号刚刚缓和下来的神情在一声声“乌尔乌尔”中瞬间崩裂。
他猛地回头,像一头野狼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环视着桑隅。那一瞬间,之前所有压抑的东西彻底翻了上来。
“你又骗我?为什么?”
九号声嘶力竭地怒喊着,不停的往后退,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九号狂笑不止,近乎癫狂,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为什么你每一次都选择他们。”
“不是,我没……”
桑隅想说警察不是自己找来的,但还没来得及说完,九号笑了。
那张满是笑意的脸上近乎抽动扭曲着,指尖紧攥,喉结剧烈滚动,转过身时却布满了泪痕。
“哼!”
九号冷笑一声,几乎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利落踩上的栏杆边缘,毫不犹豫躺下去。
桑隅心头猛地一紧,所有理智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就这么让九号死了!
“你——”
她甚至没来得及说完自己未完的话,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几乎是本能,她翻身跃过半人高的栏杆。
“桑隅!!”
身后炸开的是沈斯简急切到破音的嘶吼。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慌乱。一向游刃有余的沈大队长,此时声音里裹着一丝胆怯,打着颤:“回来!到我身边来!”
可桑隅已经全然听不见了,她的眼底那片残存的衣角吞没了一切,她纵身一跃,跟着扑了下去。两声沉闷的落水响,转瞬就被翻涌的江浪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
“操!!”
沈斯简快步冲到栏杆边,却只抓到一片落空的空气。
他脸色惨白如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没有丝毫迟疑,沈斯简一把扯掉身上的警服外套狠狠甩在地上,袖口都来不及捋,翻身跨过护栏,在身后吴跃和王涵的一声声“老大,别冲动”中,一头扎进滚滚寒水之中。
第40章 传染源【20】
桑隅依稀能听见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紧接着,身体拍在水面,仿佛被什么东西击碎裂开了一样,刺骨的江水瞬间漫过她的头顶。
江水比想象中更冷,冷得像一把刀直接剥开人的意识。冰冷的触感顺着每一个毛孔钻进骨髓,但她还是第一时间朝着九号落水的方向游去。
九号抱着必死的决心,视线在水中迅速模糊变形。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受,他胡乱想着。忽然,这极致的黑暗中,有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他。一转过头,居然是桑隅。
她的嘴角因痛苦而抽搐,整个人泡在水里,看起来非常单薄。可是她抓着他的手却力气大的出奇,死死拽着他的胳膊试图把他往肩上带。
“小安,别动,抓紧我。”九号听见桑隅的声音。
真是个傻子,自己疼得龇牙咧嘴,还要管他的死活。
九号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什么玩意儿夯了一榔头,一时间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他静静地等待着,看着水流从两人之间穿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次次选择警察的桑隅会跟着他跳下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编号里,只有四十六号对自己来说是不一样的。
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恨她多一点,还是爱她多一点。
他就像一个落水的孩童,既不想溺水,又害怕挨骂,一向操控人心心狠手辣的九号,此时此刻居然露出孩子般迷茫又委屈的神色。
可惜的是,这表情的主人连情绪是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他只是一心想着,就这样一辈子该多好,像小时候一样,我们永远不分离。九号就这样借着月色静静地看着自己做睡梦中温习了无数次的脸,看了很久,几乎要将这张脸刻进脑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