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里,资料室的门缝下漏出微弱的光线,电脑主机正在加班加点地工作,发出嗡嗡的声响。
一张苍白的脸贴在屏幕上,以一目十行的速度飞快地筛选着眼前的询诊记录。
突然,滚动的鼠标停在一个名字上——胡小青。
桑隅呼吸不由一滞。
她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脑子里反复循环的是胡小青青涩的脸庞。
“顾近川”这个身份,原本只是为了方便帮顾育良做一下数据研究工作而设计的空壳,即使有一些咨询委托也都是线上,坐在顾育良的办公室里,坐在他眼皮子底下进行。
她心知肚明那是害怕她失控对她的限制,她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因此,她本人出现在中心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也从未将自己与“顾近川”“顾教授”这样的身份链接在一起。
直到胡小青死亡的那一天。
她看见这个姑娘从高楼上一跃而下,没有半点犹疑和恐惧,满心满眼都是海阔凭鱼跃的兴奋。
胡小青当然也看见了桑隅。
她原本就是在那里等我的,桑隅想。
这姑娘见过她,等着她,盼着一头扎下去,立刻出现在她面前。
那一刻,前因后果一切都如此明了。
桑隅甚至没有勇气立刻去点开档案,她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那个女孩说话很慢,像是在努力把每一个字都摆放整齐。
家庭、债务、父母、弟妹、她的责任与压力,她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但她偏不服输,打工、兼职、奖学金,助学贷,她似乎把所有“正确”的路径都走了一遍。
但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死路。
她当时给出的判断是:高压环境下的自我压缩型人格,情绪外溢风险低,但长期存在结构性崩溃可能。
标准答案。
没有问题。
可直到现在,她重新把这两件事拼在一起,才发现自己弄错了一件事。
胡小青不是在走向坐/台这条路上成为了九号的猎物,而是一开始,她就信错了人。
胡小英说,她姐姐把顾教授当作自己的偶像。
她当时感觉非常奇怪,顾育良与胡小青八竿子打不着啊。可如果胡小青早就见过“顾教授”,那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胡小青通过咨询认定“顾近川”是她人生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信任他爱慕他,从他身上汲取能量得以暂时放松自己的情绪。可她不知道,那个给她做心理治疗的“顾近川”并不是后来她见到的那个人。她一开始就弄错了一件事,信错了人,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直到胡小青认出了真正的“顾近川”。
她是什么时候认出她的呢?她后悔过吗?恨过她吗?是不是有一瞬间,恨不得从未认识过她呢?
桑隅不知道。
顾育良说她是为心理学而生的,所以她理所当然地答应他帮青少年们做心理咨询。她一直以为自己把混乱的人重新放回秩序里,是顺手做了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
她不需要理解他们,不需要触碰那些混沌的情绪,只要让他们信任自己,然后给出正确合理的解答。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她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胡小青从她面前跳下去。
她忽然觉得,是不是自己不该给她一个“可以被信任的位置”。
她轻而易举地创建了信任的窗口,却放任另一个别有用心的人站进去。
桑隅的指尖微微发凉。
那些所谓“走投无路”的轨迹,或许本身就不是随机生成的,是生活一步步地把人逼向深渊,而每一个路过的人还在轻描淡写地问,“绕过去不行吗?”
还要摇摇头惋惜地说,是她自己走进了死角。
那自己做的那些“正确的事”到底有没有意义?
鼠标上的旋转光标终于暂停,档案被打开,照片加载出来的那一刻,桑隅觉得自己咽喉被人扼住了。
“高风险、高冲动,A类样本。”
“高风险、低冲动,B类样本。”
“……”
每一个孩子的病例都做了同样的记录。
冷气从头顶上呼呼吹,手指从鼠标上松开,桑隅的身体再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第32章 传染源【12】
桑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老旧的楼道,灯坏了,漆黑的走廊逼仄狭长,仿佛藏着一头随时会将人生吞活剥的巨兽。
桑隅的嘴唇惨白,额角铺满汗珠,几乎是半靠在墙上。
钥匙戳在锁孔上哆哆嗦嗦划拉了两三分钟,终于拧开了陈旧的防盗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她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直直半跪在地上。
皮肉底下似乎有无数蚂蚁在爬,每一口喘息都伴随着胸骨断裂的疼痛,她死命地挣扎着,想吸一点氧气安抚她那即将关机的大脑,人却像被套上塑料袋的死鱼。
“嗯……”
两个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黑暗中,手指碰到了平时拿来开快递的裁纸刀。
锋利的刀片划过青色的脉络,粘稠的血液沿着手腕缓缓淌过手指,鼻腔传来腥甜的气味。
氧气重新灌进肺叶,桑隅蜷了蜷手指。
活着真好啊。
她勉强支撑着起身体伸手去够电视柜旁边的斗柜,拽开抽屉,熟练地从里面拿出一支注射器和一小瓶药剂。
窗帘被合上了。
接着,针头刺破手臂上的皮肤,冰凉的药水沿着青色血管游走,桑隅陡然瘫坐在地上,任凭手腕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新鲜血液。
好一会儿,药效漫上来。
呼——
她的大脑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桑隅抽动着鼻翼,从抽屉里又拿出碘酒和绷带,打开盖子,面无表情地一股脑儿浇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用嘴咬着绷带一角,一圈一圈地裹住伤口。
直到做完这些,她才感觉自己早已精疲力尽。
这时,门外突兀地响起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
桑隅顿时汗毛倒竖。
她下意识握紧了裁纸刀,支起耳朵,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问:“谁?”
“我,知道你没睡,有事问你。”
是沈斯简。
什么时间见不好,偏偏是她无暇他顾的时候,可真是会挑。桑隅好想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打发沈斯简走人。
可嘴唇努力了半天,拒绝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不让这斯进来看看,他肯定会一直揪着自己不放的。想到沈斯简比警犬还要敏锐的洞察力……桑隅觉得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她凝了凝神立起来,顺手把手腕上的绷带压到沙发坐垫下面,换上运动腕带遮掩伤口。
“请进。”
门从里面打开了。
单薄的身体靠在墙上,腾出一条窄窄的过道。楼道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修好了,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片冷硬的阴影,整个人显得阴郁又疏离。
“我来是——”
想问你是不是顾近川。
话还没说完,沈斯简的眼神骤然一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味、碘酒味和……血腥味。
“你受伤了?”他说着,抬手按开了客厅的灯。
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这样刺眼,桑隅浑身一震,下意识把胳膊往T恤里缩了缩。
托盘,碘酒,撕开的一次性塑料包装,针头还湿润的注射器……茶几上的景象,活像一处小型吸//)毒现场。
沈斯简完全是职业本能,一个反手擒拿把人钳住按在沙发上,另一只手则捏着那支只有五毫升的注射器,把声音压得极低:“你在干什么!!”
桑隅那点体力刚刚已经消耗殆尽,站着已是强弩之末,根本用不着谁来按。她没有挣扎,顺势一头栽进沙发里,浑身提不上劲,勉强靠在沈斯简胳膊上,露出半边脸颊。
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化不开的黛青,涣散的瞳孔渐渐缩紧像在对焦。先是眼神虚焦地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注射器,又抬眼看向钳住自己的双手,紧接着声音从沙发缝里飘出来,透露出一股茫然:“什么?”
“我问你,这TM是什么。”
沈斯简把注射器递到她眼前,声音干裂中夹杂着一丝火气,他压着嗓子又问了一遍。
这样严肃啊……
桑隅眨了眨眼,眼皮压着黑色的眼珠滚了一下,这回反应过来了。
或许是难得看到沈斯简这样气急败坏的模样,又或者,此刻的状态已经超过了她的心理承受极限。桑隅突然一点也不想掩饰自己的坏心思,嘴角露出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微笑,说:“咪达唑仑。”
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药品说明书,缓缓解释道:“镇静剂,抗焦虑,也有肌肉松弛作用。理论上来说是管制药品……但……至少不是你想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