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个,桑隅眉宇间闪过一丝厌烦,嘴角的微笑也变成了嘲讽:“这位警官,我没有吸毒史。”
沈斯简盯着她,将信将疑地拿起药瓶,瓶身上清晰得印刷着化学名和剂量。
的确不是毒//)品。
沈斯简的手从她的手腕上松开。
“嘶——”
方才压住的时候,因为太过突然,桑隅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被按在沙发上了,现在压迫的力道突然离开,棉质腕带与伤口粘连又重新撕裂。桑隅几乎是不可控制地倒抽一口凉气。
“你怎么了?”
“没事。”
“我看看。”
“不用。”
桑隅拒绝了面前伸过来的手,若无其事地起身,光脚缓步走到角落,打开了那盏柔和的阅读灯,转身关掉了刺眼的客厅顶灯。
昏暗的光线总算让她紧绷的身体松了些许,她重新靠回沙发上,指尖攥着袖口往下拽了拽,彻底遮住腕下的伤口和运动腕带。
“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来了?”
哦,对。
被她一提醒,沈斯简回过神,敛去眼中情绪,恢复了一贯的直接干脆,问:“你是桑隅本人吗?”
桑隅瞥了他一眼,震惊于有人问话能问得如此直抒胸臆。她不由地露出一个看白痴的表情,隐晦地提醒道:“入职第一天,我记得沈队亲自核实过我的……身份证。”
她的唇齿在“我的”两个字上宛转,试图通过语气唤醒对方的记忆。
然而沈斯简并不那么好打发,他想了想,问:“那顾近川又是谁?”
“……”
桑隅漫不经心地说:“哦,也是我。”
就这样承认了?沈斯简不敢相信,他刚想继续追问,又听桑隅道:“准确来说,给胡小青他们做过咨询的顾近川是我,给他们做标记的,不是我。”
标记?
“什么标记?”
“实验……标记,一种……方便抽样……系统……”
药效居然如此没有眼力见,在关键时刻开始接管桑隅的身体。
她的语速越来越慢,字句连同思绪一起在药效的作用下彻底漫遍四肢,像踩在云上飘飘的。
沈斯简看着她虚软无力的模样,心下一软。
一问到关键就打结,还真会挑时候。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他也明白,这多半是药物作用。
这种情况肯定是问什么都问不出来了,沈斯简在心里长叹一口气,赶到嘴边的逼问自己改变了主意,转而开始进行人文主义关怀。
“本来明天早上八点要找你看个文件。看你这样子,实在不行就请假?反正我批了就行。”
桑隅轻轻“嗯”了一声,靠在沙发上无声地目送他离开。
沈斯简转身摸黑走到门口,拉开门:“你好好休息。”
光从走廊上涌进来,又很快消失。
门被轻轻合上。
沈斯简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回家。他下意识地留意起房间的动静,直到听见门里面很安静,不像要继续折腾的样子,他放下心,转身拿出钥匙准备开自家门。
突然,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暖光从门缝底下细细漏了出来。
沈斯简的心顿时被高高悬起。
不对。
她刚才站起来的时候,茶几上那些东西——什么注射器、药瓶全部都是散的,他以为她是没来得及收。可他漏了一个细节,一个压根没有任何运动痕迹的身体,什么情况下会才用到运动腕带做配饰?
所以……她是不能收,她是做不到。
沈斯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去。
门根本没锁,沈斯简推开门,灯被推倒在地上,身残志坚地亮着。
沙发上空空如也,茶几上那支注射器倒栽着,旁边晕染出一小摊水迹。桑隅缩在茶几与沙发的夹缝里,半跪半坐,身体斜斜靠着扶手,一只手还伸在半空,像是想够什么,最终却力竭垂落。
她的眼睛紧闭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腔起伏。
“桑隅?”
沈斯简蹲下身用指尖轻碰她的肩,单薄的身体随着指尖的幅度晃了几下。
没反应。
沈斯简心头一惊,赶紧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心跳线稍微回落,目光下移,落在她手腕的腕带上,布料早已被暗红的血浸透,沉甸甸一片。
“真是欠了你的。”
沈斯简无可奈何地抱怨了一句,把人从地上一把捞起来,抱回沙发上。
床是光板的,衣柜是除了制服和黑白灰找不出第四种颜色的,厨房是增光瓦亮的……
他左顾右盼了半天,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除了那张沙发,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根本没有一点儿人类生活痕迹。
沈大队长严严实实地叹了口气,回家找了张沙发毯盖给她上,重新把窗帘拉严实。还顺手牵羊拎来了自家药箱,拿剪刀一点点剪开那枚凝血加固的腕带,再剥开与纤维粘连在一起的皮肉……
沈斯简愣住了。
那堆横七竖八的疤痕左右翻开,断口干净利落,就好像她无数次选择了这里。他盯着那几道交叠的旧伤看了两秒,忽然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闪过脑海。
难道,她是故意保持在同一个位置留下痕迹吗?
他下意识甩了甩头,驱赶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拿起碘伏和酒精轻轻擦拭。
可惜伤口的主人浑然不知,不管怎样的疼痛,她一次都没醒过来,只是浅浅地皱着眉头,像是在经历一场令人十分不愉快的噩梦。
沈斯简无语至极。
他一边骂骂咧咧地把茶几上的注射器和药瓶收走,一边捡起散落的绷带,擦拭地上的水迹。做完这些,他没有回家,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沙发边,眯着眼睛小憩。
两天两夜没合眼的困倦很快席卷全身。
【作者有话说】
这是沉重的一章,写到这里其实我已经为桑隅偷偷哭了很多次了,我承认我是一个坏亲妈TAT,但我是不会剧透的!!!
第33章 传染源【13】
早上六点,身体掐着表在第一缕晨光溜进房间时准时睁开。
嘶——
真实的痛感提醒着桑隅昨晚的一切并非梦境。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腕间,那里被绵软的纱布包裹,一层覆一层,最后打了一个规整的结。不知为何,虽然被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那颗高悬的心却踏踏实实地落回胸腔。
她看向一旁,男人的制服皱皱巴巴地裹成一团贴在身上,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衣袖被胡乱卷到肘弯,露出紧实的手臂。他倒着坐在椅子上,双臂环绕枕着椅背,长长的睫毛在光束的沾染下将眼眶笼出两窝阴影。
这是……守了一晚上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桑隅心中隐隐感到一阵别扭,情不自禁地观察起沈斯简。轮廓分明,五官浓艳,是张扔进娱乐圈都能混出个人样的脸。可她硬生生从这个人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警察的影子。
那个人当年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一夜没合眼。和她说,“别害怕,我是警察,我姓陆,我相信你。”
他相信她,所以愿意听她说出那些荒诞的经历。
他相信她,所以愿意和她一起调查离谱的真相。
他相信她,所以一头扎进了那栋吃人的大楼里,再也没有出来。
很久以后她才慢慢理解那句老生常谈的道理,世界上唯有太阳与人心不能直视。
桑隅把视线移开,盯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次,又一次,直到听见胸腔里“砰砰”的心跳声慢慢恢复平静。
桑隅生怕惊醒梦中人,撑着沙发慢慢坐起身,却在落地时眼前骤然一阵发黑。她扶住沙发扶手站了片刻,等那阵眩晕缓缓退去,才勉强站稳。
茶几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好像昨晚的一片狼籍都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右手指尖轻轻蹭了一下自己手腕处的绷带,眼睛里装着分不清情绪的困惑。
“醒了?”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斯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盯着她。
他嗓子有点哑,说话的时候带着刚睡醒的倦懒,见桑隅没说话,又问道:“好点儿没?”
“嗯。”她点头应了一声。
沈斯简站起身带动骨节“咔哒”响了一声,他不自觉地扭动着肩膀,视线在她手腕的位置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那种药少用。”他说,“不健康。”
语气不算重,没有问她怎么拿到的,也没有问她为什么。
桑隅再次“嗯”了一声,没反驳。
沈斯简长腿一抬,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晨光一点点挤进来,落在掉漆斑驳的木地板上。
他看着晨光,翻了一下手腕上的表。
“还不到七点。”他说,“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