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于八年前_一吨云【完结】(37)

  公示栏的玻璃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

  他抬手捏着衣袖,轻轻地从显见能插秧种菜的玻璃上擦出一小块儿“空地”,下面的介绍赫然写着:顾近川,特聘心理危机干预专家。

  顾近川——那个不存在的咨询师!!

  沈斯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连上了。

  他赶紧从兜里翻出手机,把之前拍下的顾近川的咨询报告打开,放大到他签字的那一栏。签字的笔迹是标准的、工整的、没有任何人类情绪的,说是打印的也不足为过。

  然而只要细细观察就会发现,签完字的旁边收笔的位置,有一个极轻的小黑点。

  这是……签字的人故意把它签得像打印版?

  沈斯简呼吸一滞,带着点难以置信,滑动着手机屏幕,找到刚才在顾育良办公室拍下的手稿照片。

  “别看我”三个字方方正正地摆在那里,和顾近川的签字并排放在一起,乍一看完全是两模两样。

  沈斯简舒了口气,心说自己太多疑,怎么会把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联系到一起。

  可覆水难收,怀疑一旦产生,便怎么也收不回去了。他撩拨着手机屏幕把“别看我”放大,盯着那个“我”字的起笔,和顾近川签字里“顾”字的起笔放在一起。

  下一秒,沈斯简艰难地闭了闭眼。

  一模一样。

  不是笔迹,而是写字的“习惯”,这两个字起笔的力度、收笔的方向、笔画之间的连断一模一样。

  人只有肌肉记忆是最难改掉的。

  难怪,她在魔界会所里一眼就认出来燕州大学的教授。

  难怪,她哄刘连生父亲的时候工作证掏得得心应手。

  沈斯简站在巷口的路灯下,攥着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真是桑隅用“顾近川”的身份出现在心理研究中心,那她见过那四个学生吗?她与那四个学生的死亡有关吗?

  念头刚起,沈斯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对,至少胡小青死亡的时候,他确定桑隅一直待在他的视线里,什么都没有做。

  病房里看着胡小青的另有其人。

  第31章 传染源【11】

  晚高峰的燕州市像一锅被烧得滚烫的粥,前面的车屁股一眼望不到头,红灯绿灯轮番亮着,谁也别想往前多挪二里地。

  沈斯简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车窗边缘。

  萤火科技。

  这四个字始终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听过。但不是像是最近,如果是最近他一定不会印象这样模糊。

  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沈斯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明明知道有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偏偏差那么一点儿,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前面的车终于舍得往前蹭了一米,沈斯简跟着踩了脚油门。

  但也仅仅一米而已。

  他有些烦躁地伸手去储物格里摸烟,偏这时候瞥到手机里陆保华女士发来的禁烟小视频。

  操。

  这两天破事儿太多,脑子都快转报废了,完全忘了还有戒烟这档子事。

  啊呀!!

  他暴躁地搓了搓额头,脑子里又开始盘旋,心理项目、青少年、还有一个什么科技公司……

  下一秒,他怔住。

  等等——萤火。

  这个发音,他好像还真的听过。

  国外读大学那几年他混得野,这么说吧,除了不嫖娼不吸粉,飙车喝酒泡吧他是一样也没落下。惹得他哥隔三差五给他打跨太平洋电话,每次开头第一句必是“你是不是又没回学校?”

  他嫌烦,嫌他哥唠叨的样子太像妈,总是‘嗯嗯啊啊’得敷衍了事。

  有一次大概是凌晨,具体几点他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酒吧很吵,灯球在舞池子里晃来晃去,边上还有个金头发超模挂在他肩膀上跟他瞎荡。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鬼火的灯光,他整个人飘飘欲仙。正醉生梦死间,手机突然一阵狂震,震得他大腿发麻。

  他没好气地掏出来,低头一看。

  「老妈子」

  沈斯简没脾气地“啧”了一声,电话接通,果然得到了一句“你是不是又不在学校?”

  “哪儿能呢,”沈斯简的鬼话张口就来,“我学习呢。”

  电话那头当即冷笑了一声:“学习?抱着洋妞学英语吗?”

  沈斯简“噗呲”一下,乐了:“警察先生,你在我身上装定位了吗?”

  他哥平时工作忙,兄弟俩其实没那么多时间闲聊,通常打电话也都是问问近况,说不上几句又匆匆挂断。

  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哥一直没挂电话。

  沈斯简当时正低头点烟,也没仔细听,只觉得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以为自己信号不好正准备挂断电话,他哥突然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听见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本就喝多了酒头疼欲裂的沈斯简顿时来了少爷脾气。

  “怎么?你们局里又加班啊?要我说那破警察的工作不好干就别干了,为了仨瓜俩枣的,天天受些鸟气,家里没饭吃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

  察觉到他哥心情不佳,自知失言的沈斯简难得做一回贴心小宝贝,咬着烟低声笑道:“哥,你是不是想我了?”

  “滚蛋,少在我这儿贫。”他哥似乎有些疲惫,“最近不太平。”

  沈斯简不以为意:“你们局里什么时候太平过。”

  其实他也没说错,干刑侦的,每天面对的不是杀人放火就是强奸抢劫,实在不能称作太平。

  他哥“嗯”了一声,情绪有点低落:“不是普通案子。”

  那个年纪的男孩子,多少都有些愤世嫉俗的英雄主义,这话倒让沈斯简稍微来了点兴趣,酒也清醒了两分。

  他靠在酒吧后门的墙边,抖了抖指缝不小心沾上的烟灰,好奇地问:“什么案子?”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

  他哥那个人,做事向来干脆利落,这样吞吞吐吐,应该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这也是很久以后,沈斯简反复回想起这场对话时才意识到这一点。

  “一个做青少年心理项目的公司。”他哥有点犹豫,“叫……你让沈斯笃帮着查一下。”

  偏偏就在这时候,酒吧里“轰”地一声炸开音乐,后门被人猛地推开,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冲出来,要把他这个逃兵抓回去。

  推搡间,后半句被吞没在人潮里。

  “查什么?”沈斯简皱眉问。

  他哥却改了口:“没什么,”他顿了顿,又像是不放心似的:“你最近踏实读书,回头放假了,帮哥一个忙。”

  沈斯简那会儿年轻懒散得厉害,总觉得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他哥、他姐、他老爹各个儿都是人中翘楚,他就算是不打伞光着膀子满大街溜达,雨点子也砸不到自己身上。

  因为急着回去继续花天酒地,他随口敷衍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老大您有事儿随时吩咐小的,回头再说啊。”

  他哥无奈地笑骂了一句,“臭小子。”语气里全是真没辙的无语。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斯简其实都没有把这通电话放在心上。

  直到他哥出事。

  人死后有些东西会变得非常奇怪。

  比如你会开始反复回忆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连一句不起眼的玩笑都会翻来覆去地反复衡量。

  可是记忆却像沙子一样,越是想要抓住越是遗忘得飞快。

  沈斯简甚至说不清那通电话持续了多久。

  有时候他会觉得好像很短,几句话就匆匆挂断,有时候又会觉得拖得很长,长到他当时都快不耐烦。而真正能被他记住的不过寥寥几句话。

  即便如此,他也始终不能确定是不是原话,毕竟大脑这玩意儿,搞些鸡零狗碎的嫁接也不无可能。

  保不齐连开头那句“你是不是又没在学校?”都是他根据他哥每次电话的习惯脑补出来的问候。

  但沈斯简始终记得一个词——银河。

  很多年之后,当他开始一遍一遍回想那通电话时,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分不清哪些是那天真的发生过的,哪些是他后来为了让它变得“有意义”而加上去的。

  直到今天,他终于明白了银河到底是什么了,那不是银河,是萤火。

  萤火、科技公司、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

  几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东西,在这一刻像是失去了各自的边界,慢慢融合。他心里莫名升起一种极其奇怪的感觉,像穿了很多年的针,终于在这一刻引上线了。

  沈斯简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点点收紧,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声喇叭,他这才恍然回神,踩下油门,车缓缓往前挪动。

  想了想,沈斯简决定给沈斯笃打个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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