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人捂好口鼻,陈素问将铜炉中的炭火点燃。
起初只用文火暖罐,使整个罐子均匀受热。
虽看不到罐内情况,但虞清商可预料到朱砂粉末在罐中微微升温,内部的空气受热膨胀,向鹅颈曲管内推动。
直至看到曲管末端冒出几个细小的气泡,咕嘟一声,破在水面上,她才兴奋地道:“通气了通气了。”
这表明整套装置气路无阻,能很好地规避炸罐、堵塞等风险。
接下来文火转武火。
陈素问填炭摇扇,火苗子一下从炉口蹿出,热浪扑面而来。
石榴罐内的温度骤升,罐中丹砂开始分解。
在高热下,丹砂中的硫与汞分离。硫轻而上升,附着在罐壁内,生成黄色的硫化汞;汞本身则化为蒸气,升腾而起,顺着上罐的内壁,钻入鹅颈曲管。
鹅颈管没有火加热,汞蒸气一入其中,遇冷凝为液态水银,化成无数细小的银珠,顺着管壁内流,滴滴答答地坠入水盆之中。
虞清商蹲到水盆旁,看见清水之下,已有几点银亮的液珠沉在盆底,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更多的水银,正沿着鹅颈管的内壁,一粒一粒地滚落下来。
虞清商忽然便明白了,为何世人如此痴迷丹道。
在古人的视角里,红色的丹砂在火的逼迫下,竟然能够吐出银色的流动液体,而且这个液体还能像活物一样滚动、汇聚、分散……
炼制过程中物质形态的转变,在她看来只是学过的化学、物理反应,在他们看来却是夺天地之造化,是一种可亲眼目睹的神迹。
连她这个知晓原理的后世人,面对如此简陋的装置与这自火中诞生的银珠时,都不免心生惊叹。试想一个道士在幽暗的丹房之内,守着摇曳烛光,在一声声滴答声中看着银珠滚落,最终汇聚成一瓶沉甸甸的“仙液”,他应是如何心神荡漾,是否也恍惚觉得自己触摸到了天机?
陈素问给炉子熄了火,等待整套装置自然冷却。
她取下闷气的面罩,用湿帕子净面之后,又取了一块干净的递给虞清商。
“如果我们已经锁定太子殿下确是丹砂中毒,那么推演起来便方便许多。”虞清商擦完脸,目光落回盆中水银,“无论是块状还是粉状,丹砂都太过显眼,难以隐藏。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确认,毒物是以水银之形出现的。”
“而水银之性,最易挥发。高温时成汽,便是在常温时,亦在悄无声息地挥发。”虞清商五指一拢,又骤然向上散开,“挥发,就是丹书上说的‘走汞’。”
“丹书言‘水银畏火,遇火则飞’,还言‘固济不严,则走矣’。书中用‘飞’与‘走’,我却是第一次听闻‘挥发’一词。”陈素问说着,又在心里琢磨一番,越发觉得“挥发”一词也很是贴切。
不禁笑道:“你这个词很好。”
她又问:“如你所言,水银有缓慢挥发之性,也符合太子慢性中毒的特性。只是水银若珠,同样难以藏匿,你觉得此物会被置于何处?”
这也是虞清商想破脑袋的问题。
她遂将自己在殿中搜查经过、对冰鉴的疑心一一道出,最后才道:“我虽觉冰鉴古怪,可我仔仔细细检查过了,确实没有任何夹层暗格,可供藏匿毒物。都知公公也说,太子病后,皇后也曾疑心有人加害,早将东宫翻了个底朝天,连人都换过一茬,一应器物更是查了又查,包括冰鉴。他甚至还提议,若实在疑心,拆了看也无妨。”
她苦笑一声:“这是御赐之物,说拆就拆,若拆了也一无所获怎么办?再说了,我倒觉得背后之人的手段未必如此低劣,真在里头留个能轻易寻见的机关。而且我觉得的古怪之处,并非是觉得里头另有玄机,而是……”
“而是什么?”
“唉,一时也说不上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抓不住。”她泄气道。
陈素问安抚地看她一眼,“许是我们一叶障目?只想着冰鉴是殿内存食器物,便硬要将一切往它身上套。只是这水银未必要藏匿于食物之中,便是直接放在室内,也能缓慢挥发害人。”
虞清商缓慢地摇头:“若是放于室内缓慢挥发,那一殿之人都该中毒才对,为何只有太子一个人出现病症?此物必然藏在唯独太子能密切接触之所。”
陈素问久在后宫行走,见多了阴私手段,沉吟道:“他们下毒的手段未必有多高明,只是其中肯定有我们暂时觉察不到的关键。若能得一份近身侍奉太子之人的名录,或许能寻出些端倪。”
说到此处,她不免叹气,“只是不知那位如今是什么态度,这名录未必要得到。”
昨日于东宫陈情,二人俱已表态。太子却未当场决断,只客客气气地送客出门。
虞清商闻言只道:“让不让查是一回事,我们手里有足够自保的证据是一回事。”
二人谈话间,装置已经自然冷却。
陈素问先拆下鹅颈曲管,抖了抖,管壁上还附着的一些细小银珠骨碌碌掉进盆中。
只见盆底沉着十几颗银珠子,在清水中如一轮轮小满月。
她小心翼翼地将水盆倾斜,让水缓缓流走,盆底剩下的便是纯净的水银。
她用麂皮一角吸去残留水分,最后才将水银收入小瓶之中,塞上木塞,以蜡封口。
虞清商感慨道:“我刚才捣了快一斤丹砂,也就出来这么一丁点水银,看来产出比很低。这更便验证了,想要得到足以害病的水银,确实需要大量的丹砂。只有像贵妃那般位高者,才有大量得到丹砂的途径。”
违法二人组手脚麻利地将一地作案工具收拾好来,一瞧天色,已经擦黑了。
“今夜我会重新整理师傅的遗物,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陈素问说着,又笑看她一眼,“你不是说今晚与谢怀玦有约?快换身衣服去吧。”
昨日下朝时,谢怀玦确实约了她腊八晚上一同过节,她也答应了。
今日腊八正好不朝,正是美好的休假日。
虞清商美滋滋地想,在此间当牛马就一个好处,那便是假期经常随地大小放,还不用调休。腊八虽只放一天,但钦天监一纸奏报,称三日后有大雪,很好,雨雪不朝,又放一天。
过后马上就是新年,前后又放八天,新年放完元宵接着放,美哉美哉!
第71章 嚎也嚎嚎
腊八白日有洗佛会,僧人们抬着佛像上街,用香水为佛像沐浴,以示祈福。
虞清商晨时便已见识过洗佛时的万人空巷,中午喝过陈大器熬制的腊八粥,下午素问偷偷摸摸摆弄水银罐子,到了暮色四合之时,自然也不肯错过这恣意夜晚。
她与谢怀玦约了今夜戌时二刻,时间还有一会儿,她便先溜到门口看了会热闹,
小年夜里,一座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
比平日里还要密集的人流如河水般冲刷着街道,人们戴上各色漆绘的傩面具,走进灯火明亮的长夜。
《周礼·夏官》载“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索室驱疫”,周时“帅百隶而索室驱疫”的行动,到唐代已渐成民间岁末“驱傩”讨赏的习俗,至今更演变为全城百姓的狂欢。
不时有买不起面具的孩童,头顶倒扣箩筐,带着一阵阵尖叫和笑声,成群结队地从人群中冲撞而过,虞清商光在自家门口就被撞了两回。
人群这样密集,虞清商苦恼地想,会不会难以同谢怀玦碰面。
然则在她抬眼的下一刻,她便知晓自己的顾虑多余。
隔着川流不息、傩面晃动的人潮,谢怀玦实在太过醒目,正被人流裹挟着缓缓移近。
他今日着一袭石绿织金圆领袍,袍身上的飞鹤纹由金线绣成。石绿与金的配色本就清贵,而拥在他颈间的玄狐雪领,恰似春山巅上未化的一捧雪,连同束发的莲花冠,更衬得他气质出尘。
——如果忽略他腰间那团正手脚并用往上爬的男童的话。
那男童约莫五岁的光景,在这小年夜里像许多孩童般穿着喜庆的石榴红交领厚短袄,下配满池娇纹样的绵裤,虎头帽毛绒绒地罩住脑袋,露出圆滚滚的脸来。
待两人近了,虞清商招呼还未来得及打,便先看清了孩子的面容,瞬间被唬了一跳。
无他!这一大一小生得也太像了!
她心里万分震撼,看向谢怀玦:“伯瑜,这莫非是……”
只见他顺势将怀里那扭来扭去的小身子往地上一放,随口一问:“知玉看看我们,可像?”
“像!”
她脱口而出的这一刻,头脑中正掀起一场风暴。
她再三确认谢怀玦确实不曾娶妻,也从未听过他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只是自古以来,男人若想有子嗣,未必非要明媒正娶。
比如虞世海那个吃软饭的,自己两袖清风,不也敢在外豢养外室、生儿育女么?
又听谢怀玦慢悠悠地道:“他阿娘今日不得空,偏这小魔星吵着要瞧傩戏,我便只能带他出来了。知玉,今日本只约了你,多这小魔星,你应当不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