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土木工程博士,她将她学到的每一分专业知识投入守城工作——全面修补裂墙,更换维修水窗涵洞,找出老张行不曾宣之于众的“榆皮灰浆”配方,她凭此修好一座小城,现在是否能再用自己的能力去修更大的地方?
她从前公开审判胡三儿,是想让善良被看见,让罪恶被审判,是想在铁脊城建立她所信仰的秩序。而深存心中的铁脊城小秩序,又能否变成她心之所向的更大秩序?
从前不去谈论天下,是因为实在太大了,大到她作为一个最初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作为一个中途抱着退缩心态只想躺平吃煎饼的咸鱼,都羞于启齿。
她从未忘却过自己来时的第一天,想的是一脖子吊死。
但她也从未忘却那些诉苦匠人粗大的指节、沾满黑泥的甲缝,还有自刎守节的将军被屈辱摆在板车上的后人。
守护他们的决心让她艰难地走到了今日,站在了此处。
针室密谈时,她便下定决心主动走入风雨、重新面对自己的人生。如今她也确认,风雨如晦,决然不会将她彻底浇灭。
“殿下问我今日站在此处,求的是什么?若说为天下承平、海晏河清,于殿下而言未免空乏,这对臣来说,也确实太大了。”
或许今日问心找到立足所求,才致使她的眼眶有些湿热。
“臣曾以为自己守护的是铁脊城的城墙,如今明白,臣更想守护的,是这城墙之下万千如张行父子般沉默而坚韧之人。臣想为自己博取一个来年清明时节,能为他们祭奠洒扫的机会。”
“他们是铁脊城真正的砖石,也是大胤的脊梁,他们的存在,即是‘国本’。若世上千千万万个老张行,最将倒伏于被强权腐蚀的路上,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摧毁。敢问殿下,这真的是您心中默认的交接吗?”
嘉王或许年轻健康、胸有丘壑,但韩家为了将他送上这个位子,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将阴山的铁卖给北勒换马,把朝廷的纲马倒卖进私账,为了销毁证据,又眼睛不眨地让三千精锐去死。
大胤的边军在被自己人卖出去的铁所打的箭射死,如果太子知道自己默许的这场交接,代价是如此,他还会觉得嘉王上位是可以接受的吗?
这些案件的个中细节,她将拜托谢怀玦代为传递,让这位不愿再生是非的储君,能据此有更多考量。
“殿下,真正的‘耗损之象’,从来不在您的脉息里,而在这些位卑不敢忘忧国的‘国本’之中。”她再次长揖,大袖垂落地面,声音坚韧地砸在风雪坚冰之上。
“今日臣所言,便是臣的答案,亦是臣的投名状!”
这场剖白没有更多的听众,唯独陈素问看向虞清商的目光中,流露出无与伦比的自豪与骄傲。
这是知玉呀!
这是她最初认识的、一身铮铮的知玉呀!
她总是为她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力量所感染,即使前路黑暗,但同道之人的声音如此铮铮,便值得继续前行。
陈素问深吸一口气,放任冰凉空气刺入肺腑。
裙摆提起,她端正地跪于雪地之上,扬声道:“殿下,民女陈素问,出身民间医学之家,后拜于前太医令钱惟钱院使门下。于医道中不敢妄称精通,但殿下之疾,并非全无办法。”
她身上带着医者腹有学问特有的的镇定:“自于医馆接诊矿商朱平以来,民女便私下翻阅大量典籍、参详恩师遗留手札,经过多番尝试之后,拟出一方。虽不敢断言根治,但或许能在原有调理之上,为殿下减去几分丹砂之毒引发的苦楚。”
求助虞清商后的日子里,她并非被迫等待。
师父曾给予她无上赞誉,称她年纪轻轻,辩证开方的能力或许更在许多太医之上。
只是这些年沉寂太久,心思不在此处,一身医术不再精进。
直到如今,好友在前冲锋陷阵,她也要做些什么呀!
前人确实不曾留下能良好治愈丹砂之毒的方子,可她陈素问,未必全然不能!
她与赵瑾对望,目光恳切:“民女方才见院中见一浑仪,想來殿下即便静养深宫,心中仍有星辰分野、日月运行。”
“您心中既有星辰,便不该长久困于病榻。请允民女略尽绵薄之力,为您一试此方,惟愿殿下他日再登高台,亲观星野。”
说罢,她将头颅深深俯下,以额贴地,与身旁虞清商深弯的脊梁,形成无声呼应。
这是一场君臣之间的相互选择。
赵瑾沉沉看向院中两处身影,这雪,似乎又不曾落在二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说好的今日6000字,但是这章在5500刚好完成一个场景,大家一定能原谅我少500吧TAT
第70章 蒸馏水银
腊月初八,妙问堂闭馆。
虞清商和陈素问紧闭门窗,正偷偷摸摸地干一件违法的勾当。
虞清商主要负责打下手。她将一些丹砂倒入研钵,一手按钵,一手持杵,急头白脸地一顿锤。很快钵内的丹砂在她的暴力研磨下,碎成一片赭色粗粉。
她将粉末倒入筛网中轻摇,赤红的细粉簌簌落进底下铺着桑皮纸的竹匾上。而筛出的粗颗粒则倒回钵中,又是一阵闷头猛凿。在重复研磨、过筛几回后,很快便能得到一碗匀细如尘的朱砂粉。
陈素问则在一旁摆弄她东拼西凑淘来的炼汞家当。
她手头边摆了两个一大一小的石榴罐。大的那只倒入虞清商研磨好的丹砂粉,又在粉里头放了几块碎瓷,防止丹砂加热时飞溅堵塞气路。之后用小的石榴罐倒扣在大罐的口沿上,小罐为盖,大罐为底,形如葫芦。
接着调好固济泥,均匀地涂抹在两罐相接的缝隙处。这一步尤为要紧,若封不严实,水银蒸气走漏出来,两人怕是当场就得“比翼双飞”。
二人之所以偷偷摸摸,只因丹砂属于被严格管制的“经火制炼毒药”,由官府专卖,不许私人私自制作经营。
寻常医馆无法售卖丹砂,若想弄点丹砂入药,都得去惠民局买现成的含砂成药。
为搞到这点丹砂,虞清商派陈大器“友好夜访”矿商朱平,果然从他那里得到一些。鉴于那厮自个儿私藏违禁品,只得自己吃了这个哑巴亏。
虞清商干完手头上的活,蹲在一旁看她封泥,边看边道:“丹砂管制如此严格,想来韩贵妃获取丹砂的路子也窄得很。”
“她何须走民间的路子。”陈素问手下不停,干活利索,“官家信道,后宫嫔妃投其所好,便也虔心好道。各宫各院都从自己账上支银子蓄养道士,这是常态。我尚在宫中时,那位脾气暴躁的刘太妃就养了好几个,专门为她烧制养颜固本之丹。”
“有用吗?”
陈素问长吁短叹:“我倒是盼着有用,这样我也能少挨几次刁难。”
如今回忆起那段岁月,她已颇为坦然,不再是委屈地在师父面前哭诉的小女孩了。
揶揄完自己,她很快将话头绕了回来,“贵妃宫中不仅蓄养道士,甚至还为官家献过丹。她要获取丹砂,只需派人去医官院登记,打着炼丹的幌子名正言顺地领,谁也挑不出错处。”
虞清商若有所思,韩贵妃获取丹砂的途径比普通人快捷合理,医官院也有记录,这便坐实了她接触过丹砂一事。
此时陈素问已将对合密封好的石榴罐安置在铜炉正中的炉栅上,罐底悬空,底下堆好木炭。
又取来一只陶质鹅颈曲管,一头插入倒扣在上方的小石榴罐顶部的预留孔中,接口处同样用固济泥封死。曲管的另一头,伸向敞口水盆,管口没入清水之中。
整套装置连接完成,从炉中直立向上的石榴罐,到蜿蜒向下的鹅颈曲管,再到水盆中的清水,这便是丹书中记载的“石榴罐炼汞法”。
虞清商见她三下五除二便搭建出一套完整的蒸馏系统,不禁打趣道:“我看你手法如此娴熟,该不是哪个道观里跑出来的隐藏术士吧?”
“唉,确实如此。”陈素问装模作样叹口气,“当初在医官院上升无门,混不出头,若早些投入道家门下,走些旁门左道,说不准今日我已同许多术士一般官袍加身了。”
哈哈哈!好地狱的笑话!虞清商捧腹。
“不过我师父确实也擅此道,我跟在他身边,多少学会一些。”陈素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宫中尚丹,师父高居院使之位,难免涉足其间。加之他老人家医道根基深厚,于炼制火候、药性君臣之辨上见解颇深。因此许多贵人炼制丹丸后,总会遣人送来请他评鉴,或求些指点……”
她话音倏然顿住,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直勾勾盯着两个石榴罐。
虞清商见她话音戛然而止,伸手在她面前晃晃,“怎么啦?”
陈素问这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无事,只是想念他老人家了。”
虞清商不疑有他,取出两块湿牛皮。虽说接缝都已泥封,可毕竟不是后世严丝合缝的玻璃器皿,多一层防护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