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将军在殿内,可查出什么不妥了?”
她拱手道:“回殿下,暂时……暂时未有明确发现。”
他复而转首去问陈素问,“你说说,孤的脉象如何?”
如今已是赵瑾中毒的第四年,他的脉象早就不同之前。陈素问知晓宫中自有太医为他定时请脉,她已没有隐瞒的必要。
可是看着那张满是暮气的脸,脱口而出仍是委婉话语:“殿下脉沉细而弦,按之无力,尺部尤弱,乃长久耗损之象。”
赵瑾点了点头,面上透着一丝疲倦的洞悉,似乎早就预见到这个一无所获的局面。
假山下那方小池结了薄冰,几只雀儿正在上头跳来跳去,尖嘴好奇地去啄冰面下不时游动的锦鲤。
赵瑾看着它们尖喙啄在冰面上,徒作无用之功,轻声道:“今日一无所获,往后便不必再来了。”
虞清商不敢置信,一切才起了头,怎么便要戛然而止?
她有些焦急地上前一步:“今日只是初探,一切并非全无线索,殿下可再给臣一点时间……”
“陈大夫为钱院使求公道,”他打断她的辩白,“那你求的是什么?”
“臣……”虞清商一时哑然。
她来此之前确已备好一些严正言辞之言。她大可直言,想为雁翎谷巨石下的数千亡魂,求一个交代;想揭露韩家满身罪孽,为自己讨讨清白;同样也想向好友伸出一只与她共同承担的手。
只她觉得这些未必是太子想要听取的答案。
“是在斟酌如何回答,”赵瑾道,“还是此刻才真正开始问自己?”
虞清商明白这个时候的答案很重要,可她挖空心思,最后只谨慎地道:“殿下,您此病蹊跷。还原真相,本就是做臣子的本分。”
远处的宫墙从雪色中挣脱,像天地间一道红色朱批。若她的答案亟待批改,兴许在太子处也得了下乘。
赵瑾继续往前走去,话锋却悄然一换,“你守城有功,使北勒仓皇退去。依你之见,北境防线如今如何?”
虞清商据实以答:“铁脊城虽侥幸守住,实则未伤及北勒根本。北勒踞守镇北关,掳我百姓工匠,学我技艺,弹压收拢马群之后,待来年草丰马肥之际……”她心中沉重,“随时可能再次南下。”
“随时可能再次南下……”他喃喃重复着,复转成一丝叹息,“而这,仅仅是我朝边患一隅啊……”
“北勒汗国横卧北境,羌胡骑兵盘踞河西,这两方若各自为战便罢,若联手,我朝便要在夹缝中苦苦支应。养马之地握于外族之手,一匹马要从南方运到北境,花费十倍不止。南方遍布西南诸蛮,他们虽名义上接受我朝羁縻,但叛乱和摩擦从未停歇。大胤三面受敌,无一年不战。”
“朝内三冗积重,养官数万却效率低下。王传福案只是冰山一角,司法考课从上到下,层层包庇。文臣之间内耗不止,即便守城功臣如你,回京时也陷入不休争议之中。”
他一手搭上自己的脉搏,感受肌肤底下虚弱地跳动,转身面向臣子:“这,才是长久耗损之象。”
虞清商看到那双凤眸底下隐含的百般凌厉与透彻,看到一个曾经风华灼灼、世人交相称赞的储君。
世人皆以为他淡出朝野,可他明明对国内外诸事有着如此全面的认知。
他之所言也叫她胸中一震,汴京高大的城墙圈起锦绣华堆之地,同时也隔绝了四方潜在的危机。即便是她曾在铁脊城经历生死,回到汴京后竟也生出天下太平之感。
这座城市,会放下人的警惕。
虞清商已隐隐读懂他话语下的深意,可仍是大声问道:“殿下,臣想求一个明白!”
“孤这幅残躯至多再撑二三年,即便查明毒源,也已无力回天。一个连笔都握不住的储君,还能再临朝堂,统御群下,与四方周旋吗?”
赵瑾转过身去,身躯若沉重碑影。
他又问,举重若轻:“而本就如履薄冰的国事,可还能经得起更大的动荡吗?”
他大氅上的毛峰已经伏了密密一层雪点。虞清商看着,竟觉得自己的后背发沉起来,仿佛那些雪也落在了她的肩上,叫她感到沉沉的重量。
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太子。
昔日官家沉迷炼丹修仙,满朝上下便顺着皇帝的意思走。可太子反其道而行,他不光不沾丹药,甚至公开劝谏官家远离术士。
初初听闻此事时,她便在想,这是一位聪敏且强大的储君。他有十足的自信,不需要靠迎合官家的喜好来巩固储位。他也对国情有着充分的认知,愿意冒着得罪官家的风险、在尚未即位前就尝试为国家纠偏。
如果他能顺利继承储位,他应该会是一个与父亲大不相同的皇帝,他也许会成为一个雄才大略、带领大胤缓慢摆脱积重的伟大帝王。
只是他病太久了。
漫长的四年,日复一日面对自己失控的身躯,曾经的远大抱负与心气,是不是也日趋消散了?是不是也转化成对自身剩余价值的估量?
虞清商不死心地问:“殿下,即便明知这一切都是背后之人的用心险恶,也愿意将一切拱手相让吗?”
他沉默半晌,“嘉王本身未必不是个好苗子。”
虞清商一怔,原来在沉疴益重的日子里,他早已默许这场不光明的交接。
从前涉足朝廷,不知其中分量。工科的思维,注定在起跑线上玩不过文人的脑袋。
即便现在收集了足够能将韩琮定罪的证据,直呈御前,然后呢?
官家是会选择雷霆出击,还是暂且隐而不发?
纲马的倒卖与铁器的走私,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人牵涉其中,这些人心里有鬼,便会自发地去维护韩家的利益。
大胤现在三面受敌、财政吃紧、冗官冗员,现在将韩琮拔起,朝堂上至少三分之一的人要被牵连。谁来补这些缺?谁来稳定局面?大胤外界的敌人会在等我方清理完内部之后再行侵略吗?
就如太子最后无可奈何之言——要为本就如履薄冰的国事,再添动荡吗?
这不是太子一人的困局,是所有置身其中之人的困局。
一团名为“国运”的浓云,笼罩在众人头上,庞大到一国储君能轻轻将自己的个人生死荣辱放置一边。
虞清商望向陈素问。
好友立在原地,充当这场交谈的无声听众。小雪薄薄地在颅顶与肩头堆了一层,她却没有拂去的闲暇。
那双美丽清透的眸子回望过来,透露着一股悲恸和茫然。
还有什么,比苦主亲自关上真相之门更令人绝望?
可是虞清商不信,太子真的便心灰意冷了吗?
“殿下,臣想为您讲一个故事。”虞清商的眸中,闪过不熄的火光。
她于细雪之中深深一揖,“一个关于铁脊城老匠人的故事。”
雪越下越大,赵瑾步入亭中躲雪,疲倦苍白的面色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
他看着风雪中不退的臣子,颔首道:“你说罢。”
她便从在铁脊城守城之时讲起,讲到调查王传福时恰巧破了一件悬案,讲到从墙中挖出小张行的尸体,成全了城中一对失散的匠人父子。
外殿似乎又来了一批新的亲戚,隐约能听到一些喧哗之声,隔着几道墙若有若无地传来,像另一方天地的声响。
“……朝廷调拨的修城糯米被克扣,他于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之下耗尽心血,从疗愈咳疾的药材中得到启发,研制出可暂且替代糯米的‘榆皮灰浆’,这是将自身技艺,化为守家卫国的切实屏障。”
“面对在物料册上造假的请求,他宁可家徒四壁、屡遭欺凌,也绝不合污,不肯将城墙隐患就此掩盖,这是无愧家园、无愧于自己的匠人之心。”
“他预感自己可能遭遇不测,于是将被撕下的物料页与标注了城墙隐患的图纸,精心藏匿。只是为了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后来者能依据这些修补城墙、根除隐患。”
她有条不紊,讲到一位父亲直至病逝前一刻,除却寻找孩子,心中所念仍是城墙安危、家国河山。
赵瑾听得仔细,面有动容。
“张行父子于天家之前,不过蝼蚁。却敢以匹夫之身对抗强权,可谓一身风骨,位卑不敢忘忧国。”
故事讲完,那个问题再次撞击她的胸膛:虞清商,你究竟求什么?
在铁脊城,她是守军眼中的绝对统帅,是百姓眼里的青天大老爷,她能够让高台一夜之间拔地而起。而在这里,她的意见不再一呼百应,时常苦恼于文官们引经据典的机锋之中。
汴京太大了,这座城市比铁脊城大上十倍。人心欲望,亦深阔百倍不止。这是一个战功赫赫的守城功臣的迷茫,她在这个庞大的体系里,有时也会感到自己像一滴水一样渺小。
虞清商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不过百日,她却觉得自己来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