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95)

  要么就是随她折腾,对这场行动抱有一种复杂的消极。

  虞清商似有所察,觉得更可能是后者。

  毕竟四年以来一无所获之事,凭什么到她这里就能真相大白?毕竟素问也仅仅是依据朱平脉象与钱惟之死,觉察到另有隐情,并非手头上有笃定的证据。

  想到此处,她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决心利用好这个在敌人眼皮底下费心争取来的探查机会,找到些蛛丝马迹鼓舞一下己方士气。

  她边走边想,却在进入寝殿前被一巨物拦住了去路。

  抬头一看,竟是一座近人高的浑天经纬仪。

  鼎足高的四柱立在方寸之间,柱下是雕着海水江崖的底座,四颗龙首从柱顶探出,昂首衔住那镂刻着星宿分野的黄铜六合仪圈环。

  没想到太子还是个天文爱好者啊!虞清商暗忖。

  官家过去常言“太子类我”,虞清商便先入为主,觉得赵瑾应如其父,偏好质朴清简。

  待真正踏入寝殿内室,虞清商被震在原地,目光一时间竟不知先去看何处。

  倒并非极致的奢侈,而是满屋的光怪陆离处处惹眼。

  只见屋内陈设许多玻璃器皿,被打磨成了不同的模样,有碗盏、执壶、花瓶等。

  时下大胤的玻璃烧造之术尚显粗拙,而此处的玻璃器皿却材质纯净、透光如水,显然都是舶来之物。以至于阳光自雕花长窗打入时,满屋子折射出跳跃流动的光斑,怎一个如梦似幻了得。

  她眼神于各种玻璃造物上流连,感叹道:“看来殿下尤爱番物。”

  林都知略一苦笑,“从前殿下觉着稀奇,摆过一对花瓶。有一回官家来此处瞧见了,大约以为殿下真心喜爱,自此便时常将各类稀奇珍玩赏赐下来。官家一片爱子之心,殿下自然悉数陈设。”

  感情是一个以为对方喜欢,一个不好拒绝,最后堆了一屋子流光溢彩。

  只是玻璃器皿美则美矣,却容易蒙尘,需要时时擦洗,显然难以藏匿毒物。

  她在屋内转了一圈,目光很快被另一件华丽器物吸引。

  “这是什么?”她走过去,甚至不大敢动手碰。

  “回大人,这是冰鉴。”

  “冰鉴?”她目中流露出赞叹。

  寻常的冰鉴都是个四四方方的大铁器,可这件尺余见方的冰鉴,通体流转着银白色的光。

  器身满錾缠枝西番莲纹,这个花纹虞清商见过,也曾出现在樊楼穿的胡姬舞服上。

  冰鉴的盖子,则被做成了四角微微上翘、类似攒尖顶的殿宇式样。盖面同样錾刻莲纹,同时在卷曲的花叶边缘,镶嵌数颗葡萄籽大小的宝石作为装饰,十分繁复华丽。

  更吸睛的,是盖尖顶处托举着一颗鸽子蛋大小、澄澈如海的蓝宝石。

  当盖子盖上时,整个冰鉴就像一座被微缩的宫殿,静静立在那里,无声地散发着威严与贵重。

  这显然是一件独一无二的番外贡品。

  她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生怕把顶上的宝石给磕掉了。

  这样的好东西,出了宫是看不到的。

  她问道:“如此贵重的器物当做冰鉴,想来平日里清洗也是一项难事,若磕了碰了,可如何是好。”

  林都知见她小心摆弄,又坦率直言,不禁露出一丝含蓄的笑意。

  “确实如此,下人们清洗时总是提心吊胆,确实也曾磕碰掉顶端宝石。只是太子仁善,不曾追究,送去将作监补补便罢了。所幸此物向来只有暑热时用到,其余时间都是在屋中当个摆件。”

  满屋子器物中,这个冰鉴能与饮食扯上较大的干系,虞清商便也谨慎些。

  “夏日时,都冰些什么?”

  “回大人,这个冰鉴因长得精美,暑热时专程用来冰镇瓜果,不作他用。”

  闻听此言,虞清商干脆大胆地将整个冰鉴拿起来查验。

  打开盖子后,冰鉴内壁铸有数道突起的棱线,卡着一只可提可放的银胆。胆与器壁之间留有一指宽的空隙,冰块便填在这夹层里,水果则放在银胆里。

  这个银胆的设计很像现代水壶内的茶漏。

  冰块的寒凉透过薄薄的银胆渗入内腔,却不会弄湿水果。胆底镂刻着细密的花孔,哪怕有冰水凝成,也只会滴落在器底,与吃食隔开。

  试想一下,打开镶着宝石的尖顶盖子,冷雾扑面而来,各色鲜艳瓜果切块后整齐码放、清清爽爽地躺在银胆里,光是看着都能祛几分燥热暑意。

  “殿下喜冰吗?”她顺口道。

  “倒不算喜冰。汴京的暑日又湿又热,殿下时常没有食欲,办公时惯常吃些新鲜瓜果垫肚子。”

  虞清商将整个冰鉴翻来覆去地检查,用手抠过每一条边缝,再三确定这确实只是个冰鉴,没有任何机关暗格可以做文章后,才失落地放下。

  林都知见她查的仔细,便提醒道:“大人,这个冰鉴是贡舶物,运入大内后直接由官家赐给了太子,全天下只有这一件。”

  所谓贡舶物——每年有舶主泛海而来,船泊广州,以方物进献。许多精绝器物作为贡品输送宫中,官家自留或用来赏赐臣下。

  这个贡舶物官家给了太子,又成了御赐之物。

  虞清商兴致缺缺地将盖子盖回去。

  官家直接赠给太子,中间未经他人之手,又查不出什么能藏毒的地方,看来它确实只是个长得好看的冰鉴罢了。

  可她总有一丝怪异之感萦绕心头。

  这种怪异的感觉她暂时没找到由来,只好隐而不发,先去往他处探查。

  而在后殿往后的寝卧内,四下无人。

  刚在亲戚面前露完面的太子赵瑾,正半倚在榻上。

  他将手臂搁在懒架儿上,修长的手指垂下,皮下的青筋如淡蓝色的细藤,突兀而脆弱地浮在手背上。

  “殿下,民女前来请脉。”

  陈素问行过礼,见他阖眼未动,疲惫非常,只好走上前,将他那只手轻轻托起,移到手枕之上。

  第69章 东宫问心

  便在这时,赵瑾睁开了眼。

  他无疑是官家膝下最好看的儿子。

  如今清削面容上,一层苍白皮肤包裹着颧骨的轮廓,唯独那双凤眸还看得出从前的影子。

  这双长而微挑的眼睛本该凌厉、矜贵,如今却像一汪无波无澜的水潭,拢着一层沉沉的暮气,难以找寻从前的风华灼灼。

  一袭浓云堆积般的紫色锦缎拢着底下一身病骨,陈素问将他的手托到手枕上时,能看到与骨节一样扎眼的青筋。

  在他的无声注视下,她抬手,感觉他的腕骨硌在她的指腹上。

  她还未来得及探他脉息,便发觉他的手腕乃至整条手臂,突然之间便像秋风中挂在枝头的枯叶,持续不断地颤抖。

  陈素问明白,这是丹砂中毒所引发的无法自抑的手抖。

  赵瑾似乎早已习惯,他面不改色地询问:“可妨碍你把脉?”

  “回殿下,不妨碍。”

  她随即闭上眼,指尖重重一按,全身心感受着指腹下的每一次跳动。

  与此同时,赵瑾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进行着无声的打量。

  “你是钱惟的首徒。”他的嗓音低低地响起,“你叫什么名字?”

  陈素问睁开眼,“回禀殿下,民女姓陈,名素问。”

  “《素问》,出自《黄帝内经》上篇。”他看着她秀美的侧颜,“你父母对你寄望颇高。”

  想起如今处境,她自嘲一笑,“如今看来是辜负了父母期望。”

  “钱院使之事孤已听闻。”赵瑾凤眼半阖,“你师父之死与孤有关,你心中可有恨?”

  “有。”她微笑道,“恨该恨之人。”

  几息沉默,寝卧外传来林都知的声响,“殿下,虞将军已探查结束。”

  虞清商候在门口,很快便见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

  还没来得及同陈素闻挤眉弄眼一番,虞清商先忙着行礼:“微臣虞清商,参见太子殿下。”

  那日打马球红衣如火、张扬恣意的青年,现下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地站在面前。

  赵瑾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掠,“你二人随孤一道走走吧。”

  久病之人向来不愿久待室内,虞清商应声跟上。

  一早上无雪,现在又飘起碎米般的雪粒子。

  林都知赶忙为赵瑾披上厚厚的大氅,塞入手炉,正想为他打起伞来,赵瑾手掌虚按,示意不必。

  林都知只好提着伞,不远不近地跟着。

  赵瑾在前头行走,虞清商这才寻到空子对陈素问挤挤眼睛,被她一记嗔怪的眼风打回肃穆原型。

  不消多时,二人已随同赵瑾移步至后苑的明远楼前,

  明远楼经由昨夜一场大雪,高挑的檐角上覆着寸许厚的积雪。就连楼前数株老梅,也压雪过重,偶有枝丫略一弯腰便簌簌落下一大团来,惊得檐下避风的鸟雀振翅纷飞。

  他慢慢踱到楼前的假山石旁,在池边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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