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99)

  “他、他阿娘?”

  “是。”他说得慢吞吞的,语气中带上几分无奈与亲昵,“他阿娘啊,脾气差得很,我在她面前向来讨不得好。”

  虞清商心中蓦然掠过一丝失落,就连原本扬起的眉毛也伏了下去。

  失落过后,一股邪火随即翻涌上来。

  她如今身份便是外室所出,自然明白从小被养在外头不见天日是种什么样的滋味。男人

  只顾着自个儿的体面与风流,怎会考虑到这些似乎不足挂齿的琐碎?

  偏生此刻她也是男子的身份,似乎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对他这种行为表现出恼火来。

  可这邪火偏就越压越蹿,瞧着这副好皮囊,想起樊楼里他那些暧昧不明的举止,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道貌岸然!在外面搞什么冰清玉洁的人设!

  越想越恼火,现在她是“男人”怎么了!是男人也有看不起男人的权力!

  她干脆放弃掩饰,毫不避讳地向他投去鄙视的眼神!

  “外头人太多了!挤得慌!我身子不适,今日便先回去了,你自去玩罢!”

  “何处不适?”

  谢怀玦倒不曾想到她如此性情,竟直接转身要走。

  他一手牵着小童,另一手还能迅捷地拉住她:“知玉。”

  虞清商迅速甩飞他的手,激情开骂:“你这个道貌岸然品行不端沐猴而冠……”

  “叔父,你在骂我舅舅吗?”她才开了个头,就被稚嫩童声打断。

  她一呆,与脚边那仰起圆脸的喜庆娃娃对视:“……舅、舅舅?”

  谢怀玦眼见着“鄙夷”、“愤怒”、“震惊”、“痴呆”在她面上轮番上演,真叫一个精彩纷呈。

  这才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家姐此番归宁,特地带了一双儿女在家中小住半月。小的那个早早要睡了,大的这个又闹腾得厉害,我便被家姐抓了壮丁,带他出来瞧瞧。”

  虞清商记得素问提过,太子生辰那日,谢怀玦的长姐确是带了一双儿女同赴东宫,只是她未曾得见罢了。

  外甥像舅舅,确实也很正常。

  谢怀玦瞥她一眼:“如何了?现在身子可爽利了?”

  “……”

  意识到自己搞了乌龙的虞清商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鄙夷的神色还嵌在脸上,一时半会儿没法丝滑地收回去。

  她痛苦地调整了一下五官,对那小童露出此生最为和蔼可亲的笑容,夹着声音:“没、没吵架,我和你舅舅开玩笑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团子立刻雨过天晴,笑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米牙:“叔父好!我叫关珺!”

  “怎的又抢你妹妹名字?”谢怀玦纠正他,“你叫关琢。”

  “我不要!妹妹已同意将名字借给我。”关琢把小脑袋一扭,理直气壮,“我想要叫关珺,‘关珺’就是‘冠军’!我最喜欢冠军侯,最喜欢霍将军!”

  谢怀玦笑了一声:“阿琢,你面前便活生生站着个真将军。”

  虞清商立马挺起腰杆,接过话头:“不才,正是在下,阿琢要不要也喜欢我?”

  关琢竖起一根胖手指左右摇摆:“阿琢已经有喜欢的将军了。”

  只是对于没能回应她,他似乎颇感苦恼,又拉过谢怀玦的手:“舅舅,阿琢只能喜欢一个将军,这个好看的将军分给舅舅喜欢,可以吗?”

  闻言,两人俱是一怔。

  虞清商万万没想到喜欢也是能被平均分配的,遂尴尬地哈哈一笑。

  “真是童言无忌呀!”

  “自然可以。”

  两人同时道。

  她心中一跳,却见他摸了摸阿琢毛绒绒的虎头帽,轻声细语地答复:“舅舅与虞叔父,是好友至交。好友之间,彼此欣赏看重,本是常理,也算得上是‘喜欢’的一种。”

  他这话听起来言之凿凿,冠冕堂皇,她的心跳很快平复回去,可不知为何此刻还是感觉浑身刺挠,必须得找点茬压一压。

  于是她眼睛一瞪:“谢伯瑜,是舅甥你方才就不能早点说清楚?刻意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来戏弄我做什么?”

  “戏弄?你莫不是误会我什么了?”他无辜地问着。

  见她不说话,他忽然一副了悟模样:“哦……我知道了,是不是误以为阿琢是我的孩儿?这件事……让你感到很生气?”

  哇!虞清商暗恨,此人着实可恶,他必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心里咬牙切齿,忽然将眉眼耷拉下去:“是,我又忍不住推己及人了,我以为你同我那糊涂爹一般在外做了相同的事。伯瑜,你知道的,我只是误以为阿琢同我幼时那般无依无靠……你明白的……”

  谢怀玦眼中探究的笑意立刻滞涩了。

  虞清商一边瞄他神情,一边“委屈”着:“你知道的……我是如此的不易……唉……”

  他心里的愧意还未化作言辞,就见她那双眼珠子转个不停,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语气温和得很:“知玉,你方才骂我道貌岸然时,中气十足。如今一转眼,倒又弱柳扶风了。不过看你方才骂得那样顺口,想来这罪名你已在心里给我安了不止一日。我在你心里,便是这样的人?”

  哇!虞清商对他倒打一耙的行为大感不满,正想跟他理论两句,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低头,看到小关琢表情严肃地道:“叔父,是舅舅的不是,让叔父想起难过的事了。”

  不曾想到,阿琢以为她是真难过。虞清商的心里一软,阿琢又转头对谢怀玦道:“舅舅,阿琢终于明白,舅舅为何至今找不着舅母,天天被外祖父骂了。”

  “……嗯?”

  “做错了事情,就是要诚恳认错的呀。”阿琢叹了口气,“舅舅,你快跟叔父道个歉吧。”

  谢怀玦:“……是我的不是。”

  阿琢似乎对这干巴巴的致歉大感不满,面上满是“你等着这事我替你摆平”,紧接着他转向虞清商:“为了不叫叔父难过,阿琢决定送你一个傩面,代舅舅赔礼。”

  她哈哈一笑,回握住那软软的小手:“好呀。”

  阿琢终于千辛万苦地将两个人搞定,三人正常出游。

  傩面摊在街角支得满满当当,各色傩面具在灯火下色彩油亮,各有威武。

  坊间制作傩面,向来讲究凶猛、狰狞之美。

  在百姓看来,将军在战场上能杀敌,便也能杀鬼,面具就要刻画出鬼都害怕的气势。因此制作标准都是方脸、浓眉、阔口,竖眉,即使本人没有獠牙,也要画上一对,寓意“能噬鬼”。

  虞清商发现所有面具都有不同程度的青面獠牙,便随意选了一副兰陵王的。

  谢怀玦则选了额生天眼的二郎真君。

  她瞄了一眼,腹诽这人就知道挑画得最好看的,包袱很重嘛。

  关琢则在那些尺寸稍小,造型较为可爱的童子傩面中扒拉半天,选了个虎头娃娃面具。

  三人选毕,虞清商看着一动不动的阿琢:“付钱呀。”

  阿琢看向一动不动的舅舅:“付钱呀。”

  谢怀玦“啧”了一声,掏钱。

  三人戴好面具,混入街上越来越壮大的傩面大军中。

  “打夜胡喽!打夜胡喽!”

  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吆喝声,伴随铿铿锵锵的声响,人群一下子有了新的涌动方向。

  “打夜胡喽!打夜胡喽!”

  人实在太多,关琢被谢怀玦重新抱起,虞清商也被看热闹的人群裹挟着上了桥。越发密集的人群,将这一方空气烘得暖融融的。

  她感觉自己像那一锅腊八粥里身不由己的红枣,被大勺子一下搅这,一下搅到那,最终被人流搅向低矮的桥栏,腰际几乎贴上冰冷的石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然穿出人丛,将她往身边拉去。

  “当心。”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点闷闷的回响。

  她瞧见他一手抱着关琢,一手来拉她,还下意识地侧身,替她挡住些推搡。

  这本是非常周全贴心的举止,可问题是——

  虞清商有些纳闷,她在世俗眼中,怎么都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怎么还需要他像护着孩童女眷般,这般牵着拉着呢?

  仿佛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被无意中轻视了,她道:“以我的身手,掉不下去的。”

  谢怀玦似乎察觉了她的细微异样,手便松开她的手腕,自然地向上移了几寸,改为虚虚扶在她肩侧,将她与拥堵的人群隔开。

  “我的意思是,当心扒手。”

  虽是虚揽,然而他的掌心还是会随着人群的涌动而碰触她的臂膀。

  她与他临近的手臂,也同样会隔着不算厚的冬衣,偶尔撞上他的胸膛。一下,是人群推来的贴近。又一下,是潮水退去时短暂的分离。

  属于他的冷檀香气徐徐地拢过来,将周遭的汗味、脂粉味、食物蒸腾的杂味驱散开去,竟奇妙地在这拥堵环境中,带来一丝万籁俱寂的空旷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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