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商一愣,怎么上门做客的也有礼物收?
立在一旁的谢永安闻言,立刻去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来。
她接过,感受手上触感柔软:“这是什么?”
他学着她方才的语气,好整以暇:“到马球场了再拆。”
包袱已经抱在怀里,他又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虞清商只好规规矩矩地道了谢。
正要走,她忽然眼神狐疑地在谢怀玦与谢永安身上打转。
“怎么了?”谢怀玦扬眉。快走吧,他急着要拆那“无价之宝”。
“永安今日与我说,你自入仕以来已经很少同中丞大吵,也基本没跪过祠堂了。”她像审犯人一样盯着他,“怎么今日这么巧呢?我一来就叫我撞见了。”
主仆二人面上俱是一凝。
她盯:“伯瑜……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谢永安额角已沁出细汗,谢怀玦微微一笑:“我缘何要这样做。”
旁边的谢永安震撼,果然是他家郎君,这临危不乱的气度!
她的面上露出一丝了然,轻哼一声:“还能是因为什么?我猜啊——”
谢怀玦放松的手指忽然蜷起。
“因为你想逃马球!怕在场上输给我,这才设计逃赛!”虞清商笃定道。
可她预想中对方被戳穿的恼羞成怒没有出现。
谢永安这会儿终于捞着魂了:“将军,你别看我家郎君案牍劳形,看似疏于弓马。当年在太学时,郎君的齐射课业可都是得了上等的!”
谢怀玦只暗自松了口气,顺势道:“时辰不早了,再不去,思远他们该等急了。”
叫他一提醒,虞清商也不敢耽搁,立刻告辞离去了。
*
马球赛设在琼林苑畔的球场。
这是虞清商头一回来。场地极开阔,一眼望去平沙漫展,止于四面用以拦截马球的低矮土墙。
球场北面是巍峨的射殿,朱漆彩绘的檐角下,锦垫绣帷层层铺陈,是专供贵人观球的地方。
江齐衡早已换好一身窄袖骑装,远远瞧见她便大步迎来。
虞清商将谢怀玦身体不便之事转述,江齐衡不免愁眉苦脸:“少了伯瑜,江阴双星岂非少了一星?”
她问:“你俩很能打?”
“啧,小瞧谁呢。骑射本就是我们江阴子弟自幼不能落下的功课。”江齐衡将手中马球杆在指间利落地转了个花,得意一笑,“从前我与伯瑜打配合,除非碰上了顶顶厉害的硬茬,否则在汴京马球场少有败绩。”
虞清商将信将疑。
既然谢怀玦马球确实打得不错,那逃赛一说便不成立,难道今日他跪祠堂真的是巧合?
想着,她进入球场专为更衣而设的帐幕,将谢怀玦所赠包袱打开一看,里头赫然整齐叠放着一套簇新的枣红色骑装。
马球场中本有提供公用骑装,只是样式与面料都较为普通,常供没有自备装备的球员使用。
可刚刚放眼望去,场上各色自备骑装,或锦缎绣袍,或金丝番缎,色彩浓艳,争奇斗艳,在白茫茫的天地中浓墨重彩。
她原来想着也不常打马球,为了一次邀约,重金添置美观大于实用的马球骑装,似乎也没必要,因此没有自备。
只是今日看到场上众人各有颜色,她若真穿那身公用的上场,想来会有些许寒酸与格格不入,易被这群锦绣子弟轻看。
因此谢怀玦这份周到妥帖,她领受到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飞快地更衣,穿到最后越发觉得不对——
这也太合身了!
肩宽刚好,腰线恰好卡在它该在的位置,长度也完美,可以说是处处合身,他莫非什么时候把自己迷晕了偷偷量的尺寸?
就连今日在他家吃完火锅,更衣时也有她对应尺寸的常服!
换好骑装走出帐幕时,场上已聚了不少人。她目光随意一扫,忽然顿住。
呵,竟然这样巧。
只见不远处,她那好弟弟虞清荣也赫然一身骑装,面上带着几分得意,正与一群世家子弟站在一处说话。
虞清商的兴致顿时少去一半,走到江齐衡身边问问:“思远,虞清荣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齐衡对她家那档子事心知肚明,啧了一声:“他啊,自你在御前得了脸,有些人不好直接来攀你,就绕个弯子去结交他。他倒也不挑,跟谁都称兄道弟。”
他朝那处抬了抬下巴:“喏,跟你弟弟说话那位,是王颐的族孙,叫王敏,年纪比我们小些,在殿中省挂了个闲差。他与虞清荣结交,把准没好事。”说罢赶忙澄清,“这些人可不是我叫来的,我约的不是他们。”
虞清商心里有数。
球场本是开放之地,休沐日众人约球时辰相近,撞见也不稀奇。但也不排除有人得了风声,专程来给她找不痛快。
果然怕什么,便来什么。
那伙人中有人瞧见了她,与其他人使使眼色,顿时,好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齐整地扫了过来。
下一瞬,那群人便乌泱泱地涌到了她跟前。
“兄长。”虞清荣冲她喊了一声。
他今年十六,岁数许是是在场最小的,眼神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浑浊。
一声看似恭敬的“兄长”下,也压着隐隐的不逊。
若非周围人多眼杂,虞清商本想直接绕开他走。
她蹙眉道:“你似乎要参加明年的秋闱?功课最紧之时,怎的不在家温书,还有闲暇四处玩乐?”
虞清荣面上一僵,王敏在他身后笑了一声,拿球杖敲了敲他的的肩膀:“清荣,你兄长说得好似我们撺掇着你这优秀学子荒废学业一般。”
仿佛受到了什么指使,又仿佛他本身就乐意给虞清商找不痛快,虞清荣往前一步,恳切道:“多谢兄长关心,只是兄长久不归家,是还在生气吗?那晚父亲母亲说话是重了些,可我们做子女的,最是不宜同父母置气。”
听着他茶言茶语,虞清商甚感费解。
在公开场合自揭家丑,除了让他人看笑话,对他还有什么好处?这个没脑子的小混蛋被王敏撺掇着当枪使,自己还浑然不知。
果不其然,周围开始窃窃私语。
“你胡说些什么?”她凝眉,“只是与父母因着你学业的问题,有些口角罢了。还不是为着你不好好念书?你今日倒敢指摘起为兄的不是来。”
她一直试图往“督促幼弟勤学”的方向扯,那王敏却插嘴道:“清荣,我听闻你兄长没跟你住在一处?”
“是。”虞清荣微微垂下头,露出几丝低落,“兄长回京之后便另居别处,身为人子,也不是长久之计。若兄长气消了,便早些搬回来罢,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
这事若搬出来,她也不好辩驳了。
她和虞家的决裂本就有违当世提倡的道德体系,孝道这座大山压在所有读书人头上,她入朝为官,便也不能免俗。
还若当众驳斥,基本坐实了“不孝”的指控,等同于往政敌手中递刀子。
她想起数日前朝会后谢怀玦所言,心想这果然不是自己一味躲着这家人就可的。
王敏鄙夷一笑:“清荣啊,看来你兄长确实心虚,一句话都不敢回你呢。”
虞清商有不能回应的难处,可她身后的江齐衡可没有。
虞清商不方便张的嘴,在他这儿可没讲究!
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为难,江齐衡一步向前,将她挡在身后,比对方更为刻薄地嘲笑道:
“你怎么还有闲心去操心别人家的事?听闻你族叔朝服不洁,被当众请出大殿,简直闻所未闻,立国以来头一桩!史官都替你家记着呢,你们王家可算是剑走偏锋,流芳百世了!”
王敏本就因着这层原因才来找茬,现下被当众拎出来,面色顿时一变:“这等不尊不爱父母之人,也配站在朝堂上纠别人的仪?”
“你族叔朝服不洁,被请出大殿!”
“山阴江氏满门风骨,你可别被带坏了名声!”
“你族叔朝服不洁,被请出大殿!”
“你若没有旁的可说,就休要再说!”
“你族叔朝服不洁,被请出大殿!”
“……你……”
江齐衡仰天咆哮:“你族叔朝服不洁,被请出大殿!”
对方预设的不孝审判,立刻被江齐衡不死不休的几嗓子吼成了一场闹剧。
周围人嘻嘻哈哈窃笑成一片,尤以江齐衡邀来的几名伙伴笑得最大声,更远处的人都纷纷探首望来。王敏涨红了脸,崩溃大喊:“你这个疯子!你快把嘴闭上!”
“你既如此热衷于操心他人家事,他人自然也能来操心操心你家的事儿!”
“你简直把江祭酒的脸都丢尽了,你毫无风骨……”
虞清商便在此时从江齐衡身后重新走出,扬起球杖在他胸口狠狠一点。
“今日既在球场相见,那便上马见真章,别让别人笑话你们就只长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