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已为人母,膝下一双儿女。彼时四岁的小外甥扯着他的袖子,一口一个“最喜欢的舅舅”,央求他带着去看佃农养的小猪。
他无有不应,带着小外甥到猪圈时,正好撞见佃户正在喂食。
几头圆滚滚的小猪崽正挤在食槽边,将鼻子埋进糊状的糠食里,吃得摇头晃脑,就连短尾巴都快活地打着卷儿。引得他小外甥也探着脑袋,跟着唏哩呼噜。
而此刻的虞清商,埋头在氤氲热气里,与专心吃饭的快乐小猪别无二致。
他向来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训诫,平日里饮食也没什么偏好,一起同桌饮食过的人,在吃饭这件事上表现得也很无聊。
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原来食物可以带来这样投入的、香气四溢的幸福。
她好快乐,似乎也将他传染了。
此时此刻,他也愿意与她一同当两只快乐小猪,抛开琐事,仅单纯地享用食物。
于是谢怀玦也胃口大开,频频下箸。
他本身胃口不算小,虞清商更是如鱼得水,两人抡着筷子,竟将这桌足以喂饱三四人的菜肴扫荡一空。
虞清商酒足饭饱,伸着懒腰,惊奇道:“谢大人,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吃!”
他慢条斯理地用帕子印了印嘴:“承让,你也不赖。”
他唤人进来收拾桌上的狼藉,桌面很快光洁如新。
接着,两套素雅的白瓷小盏与一组茶瓶被恭敬奉上。
盏中盛着温水与盐末,得以细细清洁齿间;其后再用高瓶内的茶水净口,去掉食物的余味;最后便可含一会儿小瓶中,用薄荷、紫苏、甘草等药材煮水的香汤,使得口齿清爽,说话也有草木芬芳。
侍者又递来浸了花瓣水的热布巾,谢怀玦净面之后递回,并重新接过一方帕子,徐徐地擦拭指尖,带走每一处可能沾染的油腥。
最后,就连无可避免染上些许气味的外衣,他都重新换了一件。侍者用一只小铜薰球,在他的领口与袖口边缘细细滚过,才算完成这套餐后仪轨。
虞清商作为客人,跟着走了一遍流程后,觉着每一丝毛孔好似也都焕然一新。
这些过去在铁脊城有限条件中做不到的讲究与细节,今日他在自己的舒适区中重新捡起,
他好似一下子从贫苦之地的“好战友”,重新变回了富贵之地的“谢侍郎”。
她想起,他十八岁入仕,距今已有十年宦海生涯。对宫中之事,人心与权谋,必有比她更为鞭辟入里的洞见。
于是不禁想要重新捡起方才未尽的“丹砂案”,听听他的看法。
“伯瑜,既然入东宫之事已定,丹砂案我还有些推断,你且听听看?”
她肯主动与他说这些,他自然没有不应允的。
侍者们退出去前,将窗户推开半扇通气,属于火锅的温暖气味正一点点被冷空气卷走。
饭饱后本是容易叫人昏昏欲睡的时候,但她吹着冷风,神采奕奕地与他讨论。
“我听闻太子从来不信炼丹,甚至公然劝谏官家远离术士,可他却偏偏中了丹砂之毒。那晚我与素问整夜探讨,皆认为,若要做成这件事,说明背后之人用了更隐蔽的间接手法,让太子在不知不觉中吸收了丹砂的毒性。”
她又理了理思路。
“背后之人必须具备三个条件。第一,能长期接触太子的生活起居,不被怀疑。这是长期、缓慢的投毒。第二,知道丹砂如何用量才不至于立时毙命,甚至还知晓旁人不知的用法,且有途径弄到管制的丹砂。第三,有能力让出身大家的太医令钱惟永远闭嘴,且事后不引起任何风浪。”
她一口气说完,见他指尖在膝上薄毯轻点着,似乎正随着她的思路审慎地思考着。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毒害储君,不外乎是储位之争,因而几名皇子皆有嫌疑。依照你的三点推论,看来背后之人深谙朝堂规则,且能量极大。”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如此手眼通天,能够使太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毒,但却没有叫他立刻毙命,这本身就传递了意图。我猜想,他们或许并不想直接要太子的命。或者说,他们需要太子短暂地活着。”
虞清商本还有些不明白,他已经开始耐心地引导着:“你可知近来朝中,哪位皇子最得官家青眼?”
“嘉王。”她脱口而出。
嘉王赵钰,韩贵妃所出,行四,今年刚满十八。这两年已经陆续办了几桩差事,朝中已有赞誉之声。
虞清商在朝会上同他打过照面,年纪轻轻,一派谦谦有礼,对谁都面含笑意。
谢怀玦缓缓道:“若太子于四年前便因毒而薨,朝中立时会推举其他年长的皇子入主东宫。背后之人显然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需要太子活着占据东宫主位,朝中储位之争才不会立刻翻盘。”
有他提供其中的因果和逻辑,如同在旷野中捕捉风的轨迹,她即刻在脑海中缓慢拼凑出一条布局长达四年的暗线。
太子虽仍是太子,可中毒了的太子什么都做不了。
署理不了政务,上不了朝,只能窝在寝殿里养病。
一个长期病弱的储君,即便不死也摆脱不了被替换的命运。在此期间,朝臣的目光自然会转向其他皇子。
而这时候,一个年岁渐长、母妃得宠、外有韩家支持的嘉王,便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众人视野里。
如果这一切确实成立,她不禁也要为这耐心的布局惊叹。
“四年前太子初病时,嘉王才十四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但他现在不是了。”谢怀玦说,“就在这四年里,嘉王从一个半大孩子,长成了朝臣眼中可托政事,甚至独当一面的皇子。”
“可为什么一定是嘉王呢?”虞清商追问,“其他的皇子没有一争之力吗?”
“知玉,你回京不过半月有余。”他意味深长,“却能脱口而出‘嘉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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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意气风发(修文进度至这章
她一怔。
是啊,她回京不过半月,从前不擅长朝堂之事,因而更不曾留意过哪位皇子得势。可方才问起近来谁最得官家青眼,她却脱口而出嘉王。
连她这“新人”都下意识这样觉得,那满朝文武呢?这满殿的“下意识”,可不正是背后之人处心积虑四年、想要达成的局面么?
她说:“我与素问疑心与贵妃有关,只是没有直接的证据。”
“如果确实与贵妃有关,可见韩家对储位更迭的路径有着清晰的规划。对那把龙椅的渴望,足以养出慢火烹茶的耐心。”他说着,不禁也觉得事情棘手起来。
韩家精心规划,在四年或者更长的时间线里,意图将太子变成一具沉疴日重的空壳,再让嘉王在太子的阴影下悄然长大,直到他羽翼渐丰、足够强壮,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兄长的储位。
虞清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在韩贵妃这条暗线浮出水面之前,韩琮只是一名利用手中的权力进行大规模敛财的权臣,而为了掩盖敛财的蛛丝马迹,他犯下了更多杀孽。
但现在,他从一个敛财的权臣,变成了一个意图改换国本的谋逆者。私矿走私与纲马倒卖累积的巨额财富,最终都用来在朝中为嘉王培植党羽、造势夺嫡。
而虞清商本人更像坨胶,这里黏一黏,那里黏一黏,什么事都与她有点关系,什么事她都能插上点手。
即便是谢怀玦,乍然串联所有事情时都感到十分棘手,不禁在心中展开更多的谋划与考量。
但是那坨胶显然不这么觉得,最初的震惊过后,她很快平复下来,兴致勃勃地要去赴江齐衡的约。
这时她总算想起自己还有一份礼物落在偏厅,托谢永安去帮忙取来。
“承蒙伯瑜多次关照,又是初次上门拜访,自然是不能空手前来的。”
手上的文房盒,她依照自己的习惯,在外头仔仔细细包了蜡纸,又用麻绳系了个蝴蝶结。
“这可不是什么随处能买到的东西。”她得意,她炫耀,她要把八分心意吹成十分,希望他最好能识货,“是我自己设计,自己画的图样,再找了全汴京最好的匠作行做出来的。本就是全天下仅此一件的物件,又承载了你我沉甸甸的同袍之谊,说它是无价之宝,也不为过了!”
“亲自绘图设计?”
他接过那五花大绑的“无价之宝”时,掌心能感到里头的沉坠感。
她肯这样为他花心思,谢怀玦心里有些暗爽。
他期待极了,手刚放到系带边缘,就被虞清商拦住了。
“我走了再拆!”
幸亏她这就要走了,否则按照谢怀玦的德行,他若当面拆开,一准会把她变成个等待质检的工匠,兼一个等待表扬的小学生。
他按捺着,若无其事地将礼搁在膝上:“知玉,我也有一份礼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