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齐衡抄起球杖:“随心所欲就是我的风骨!碎嘴子,来不来?!”
“来就来!”王敏恶狠狠回头,冲同伴喊道:“上马!”
对面五人以王敏为首组队,虞清荣也在其中。江齐衡也回头点出三名同伴,双方组成五人对五人战局。
侍从牵来十匹骏马,参战成员各自挑马。虞清商随意挑中一匹,飞身而上。
这一身窄袖锦袍用的是枣红底、撚了金丝的番缎,在日光下可见暗纹浮动、流光溢彩。袍身收紧,服帖地裹住腰身,利落得像军中戎服。腰间白色革带上镶了一圈铁质带銙,远望如银河缠腰。
她勒马率先入场,一身火红丰神俊逸,瞬间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马球规则简单,两队各出五人,比赛不计时间,打进一球得一筹,先进三球的一方获胜。
天上又开始飘雪点子,在渐大的雪势中,哨声吹响,虞清商大腿重夹马身,率先朝小球疾奔而去。
针对来得很快。
对面分出了两名队员,迅速向她压来。
无论她跑位到哪里,这两人一人卡住她的马头,另一人从侧后方封堵她接球的路线,完全不给她靠进球的机会。
开场一炷香,她被拖在追逐中,连球都碰不到。她是第一次打马球,也没和江齐衡等人配合过,生疏之下,对方先进一球。
场边裁判唱筹声响起,王敏勒马从她身边走过,轻蔑地笑了一声:“宁远将军,不过如此。”
虞清商没有回应,她只是一味地观察。
她虽碰不到球,却在这一炷香内将对方的跑位习惯摸得一清二楚。
这些人平日玩球不过是带点竞技性的娱乐,而她待在铁脊城的最后半月,跑过平原、丘陵、山地,控马的能力远胜这些只跑平地的公子哥。
只是她开局藏拙,逐渐叫对方放下警惕。
红旗再举,裁判高声宣唱:“左朋得筹——”
对方已连进两球,再进一球,虞清商这队便输了。
在进球后的短暂休憩中,她将队员聚在一处,低声布局。
她武将出身,即便前期表现不佳,但所有人都默认以她为核心,江齐衡更是十足配合。
球场也同战场一般,讲究瞬息万变。对方连下两球,却还想着用同样的战术来对付她。
哨声再响,虞清商一夹马腹,朝左路而去。对方两名队员果然如影随形,一人卡马头,一人封侧路,配合十分娴熟。
江齐衡已悄然绕至右翼,无人看管。
中路正在激烈争夺球权,混战中小球高高飞向上空,虞清商便在此时猛地朝前加速,马身如箭,那两名盯防队员下意识催马跟上。
众目睽睽之下,虞清商跑至一半,突然拉绳强行勒马!
骏马仰头长嘶,人立而起,她不仅没有摔落马下,反而以高超的控马技术在马蹄落地的瞬间直接调转马头,旋风版朝中路劈去。
而那两名盯防队员根本做不到像她那般强行勒马调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朝反方向狂奔而去,防守失效。
这一幕发生在短短几息之间,飞向上空的马球刚好落地,虞清商插/入中路阵型,长杆一探,将球挑向早已等在右路的江齐衡。
球落,杆起,江齐衡一记劲射——
红旗高举:“右朋得筹!”
她这一记辅助队友得分的逆袭太过精彩,场外顿时响起一阵叫好之声。
“表弟,今日你我才是球场双星!”江齐衡哈哈大笑,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在进球后光彩熠熠,与她勒马并行一处,竟也是不尽的少年意气。
“等等,让我嘲一句。”虞清商勒马回头,看向王敏,嘻嘻一笑,“不过如此?”
王敏抖着面上筋肉,啐了一声:“才进一球!得意什么!我们只要再进一球就赢了!”
“是吗?”她兴奋地道。
雪落得越来越大,转眼之间,天地之间已陷入茫茫雪色之中。
在江齐衡进球后,王敏终于放弃了针对她一人的盯梢政策,转而去补防江齐衡。只是他们还不知道,撤去对虞清商的盯梢,如同撤走猎豹的围栏。
战斗打响,无数球杖争先恐后击向小球,在空中交错撞击,发出金铁铮鸣。
小球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几次眼看要被截断,又被江齐衡一杖扫回己方脚下。他同其余队员常年一处打球,自有默契,将球权牢牢控制在己方手中,为外围游弋、等候时机的的虞清商创造条件。
球在球杖间流转,几番争夺之后,终于从己方队员杖下,传递给虞清商。
她没有犹豫,球杖高高扬起,蓄力抽下!
观台处甚至能够隐约能听见击球脆响,只见球飞速旋转着向球门方向飞去,她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破雪而出。
远远望去,她通身的枣红亮得好像要烧起来。
虞清商低伏身子,与马颈相贴,大风狂暴地擦着她脊背的线条而过,那是绝对的武者姿态!
雪光映着锦袍,袍角猎猎翻动,马鬃毛被风吹得倒竖,她穿云破雾,她刺破风雪,她将所有追逐之人甩在身后,整个人如同一团被寒风吹不灭的大火。
她追上了球,她扬起了杆,她又一记抽射!
球如流星,撞入飞网!
“右朋得筹——!”
满场寂静,随即观台爆发出更大的欢呼之声。
日光穿过雪雾,照在那身枣红锦袍上,金丝绣成的云纹像火星子,一闪一闪的。
虞清商拂了拂肩头不存在的雪花子,随后掌心向上,两只手向两旁伸展而出,理所当然地拥抱着场内场外的欢呼。
她的样子又狂又傲,对手五人气得脸都绿了。
江齐衡不禁也感慨,她这幅模样与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大相径庭,似乎她骨子里就是一个敢在绝境中逆风翻盘的狠人。
比分来到二比二,双方来到赛点,气氛陡然紧张。
王敏在压力之下,装也不装了,转首对虞清荣怒斥:“你会不会打马球?早知道不带你这废物上场,你今日在场上有什么用?!”
虞清荣嗫嚅着嘴唇,不敢反驳。
他平日里是没什么打马球的机会的,今日也是王敏非要撺掇着他上场,技术自然没有王敏这些闲着没事就打几场的子弟们好。
他看向场中意气风发、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长姐,眼中隐晦地闪过一丝阴毒。
第66章
观台所在,本身就是三面合围的殿宇,面朝球场的一面完全敞开。内里设多层看棚,即逐级抬高的坐席区,身份越尊,坐得越高,视野越好。
不过像这种非正式比赛的约球日,观众不会太多,多是些没有上场的世家子弟,彼此讲究也少一些。大伙儿观赛都图个热闹,现在正一伙又一伙地聚在一层的看棚内,于场上休息的间隙里,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赛况。
有争论谁技高一筹的,也有下注赌最终胜负的,喧嚣声混着炭火的暖气,将一层的看棚烘得沸沸扬扬。
而看棚最末排的角落里,有两个孤零零的看客,似乎被排挤在了热闹之外。
其中一人似乎十分畏寒。他着一袭颜色低调的鸦青厚氅,领口竖起,遮住半张脸。头戴貂毛暖帽,下拉后把耳朵与眉毛也一块遮住。
他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唯独露出一双沉水般的凤眸。
许是一个坐姿维持久了,他动了动身子,从大氅内骨碌碌滚出两个热烘烘的手炉。
身后两个便装侍从立即争先恐后去捡,而另一名看客已经率先弯腰,捡起滚在自己脚下的那枚。
谢怀玦将手炉递还给身边之人。
“多谢。”那人接过,声音透过领口闷闷地传出。
“不客气。”
谢怀玦到底还是一瘸一拐地来观赛了。
虞清商三令五申叫他好好躺床上休息,声称他明日若走不了路上不了职,她自己一个人当牛马会很难过。
牛马。
这是谢怀玦从她那里新学的词,他琢磨了一下觉得有几分贴切。
现在她口中蹦出的稀奇古怪之词越来越少,不像最初在铁脊城时三天两头地就蹦出一个,听得他云里雾里。
场中虞清商正双腿夹马,空出双手拥抱风雪与掌声。
谢怀玦望着她骄狂模样,也不禁弯起唇角。幸亏他力排她议,才没有错过她英姿飒爽的模样。
正如他预想,那套骑装确实很衬她。
他的眼神追随着底下那道红色身影,耳边传来衣料窸窣之音,身边锦帽貂裘之人似面朝他说话,声音隔着衣领低哑地传来:“谢侍郎似乎腿脚不便?”
谢怀玦没有遮面,被认出也不感意外。
他现下走路姿势不雅,若光明正大出现在前排,总是惹人注目。到时大家围上来关切问候,便少不了烦人社交。
于是他低调打扮、以袖遮脸,独自坐上三层看棚角落,静静观球。只是坐下不久,身旁之人也带着两个侍从来了,不偏不倚地坐到了他身边,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