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势将那幅画从大袖中取出,双手奉上。
“伯父,今日晚辈叨扰了。头一回登门,不知您的喜好,只听说您老人家偏爱古法,便自作主张备了幅字画。晚辈是个粗人,不懂赏鉴,这东西放在晚辈那儿就是张纸,放在您这儿它才是一幅画。”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虞清商作为客人,挨骂后还笑眯眯地奉礼,甚至改口叫起了伯父,这一套连招下来,顽固如谢敬诚,也不得不顺着台阶下了。
于是勉为其难地接过画,展开略微一看,哼了一声:“你小子生了张巧嘴,选画的眼光倒是不怎样。”
说是名画,但若能于市面上随意买到,便也“名”不到哪去。
同在朝为官,谢敬诚身为监察百官的御史中丞,位高权重,最不宜私受重礼。虞清商这份有价有市的名画,正是有分寸的拜访礼物。
谢敬诚嘴上说她眼光不好,却能放心收下。
他一声不吭地将画重新卷起,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孩子还在雪地里跪着,遂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喝道:“还不起来?!等着为父过去扶你吗!”
虞清商之言犹在耳畔,现场的气氛叫他颇不自在,他丢下一句“好好待客”,便姿态狼狈地匆匆离去。
他一走,虞清商立刻一溜烟地跑过去,挽住谢怀玦的手臂,将他从雪地中扶起来。
谢怀玦两条小腿早就在雪地中冻得失去知觉,乍然起身时,僵硬的关节强行屈伸,疼痛若细针密密匝匝地扎进去。他躯干一软,几乎整个人倚在虞清商身上。
仅仅只是一个起身的动作,额上、背上便逼出细密的冷汗。
待他起身,虞清商才发现他膝盖以下的衣物都已被雪水浸透,衣料吸饱了水,沉沉地贴在腿面上。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闷。
大抵此刻他那双尚不能直立的双腿,也叫她穿越时空看到了那个小小孩童,是如何被父亲罚在冰天雪地里,渴盼着故去的母亲能够从雪中走出,再往他膝下塞一副棉垫。
“你……你是不是很疼?”她一边问着,一边将他的手臂绕到自己颈后,将他半撑起来。
在回答她之前,谢怀玦闻到了她的香气。
与铁脊城时总也散不去的铁锈尘土气不同,她今日出门前显然沐浴过。
随着她不断发力,蒸腾的体温将那股原本清淡的皂角与草本香气变得浓郁了些,像被阳光焙过一般,暖融融地将他渗透。
她的馥郁,只有贴得如此之近的他才能察觉。
他顺势而为地虚弱下去:“知玉,很疼。”
二人其实并未正式互通表字,虽早从旁人口中知晓,但如此自然而然地用来称呼彼此,确是头一遭。
她的字似乎被含在了他的齿间,说出口时总比其他人多一丝稠度。
“现在还能走吗?”她不自在地问道。
“稍等片刻。”他并未逞强。
她知道他没有撒谎。长时间的跪立会压迫下身的血液循环,膝关节和踝关节会持续酸痛、屈伸困难。更何况他刚才还挨了戒尺。
她有些着急,外头气温低,他衣服已经湿透,不及时处理便有冻伤之虞。谢大人毕竟也非少年,不及时处理,落下风湿的病根怎么办?
连唤数声谢永安不见回应,她只得把心一横,扎下马步,气沉丹田,一手绕过谢怀玦的腰,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窝,低吼一声,竟将他打横抱起来!
天旋地转里,谢怀玦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横卧在她怀中。
他身量颀长,平日立于朝班总比别人高出一截。现在被虞清商一把端了起来,足尖几乎垂地,他不必想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有些滑稽。
然而此时,比起错愕与窘迫,他有着更为浓烈的感受。
在横卧的视角里,她的下颌就在他的斜上方。线条因发力而绷紧,侧脸的轮廓被雪光映得格外分明。
她早就褪去了当初重伤醒来病骨支离的模样,臂膀结实有力,肌理健康非常。
而他的脸,便如此恰好地贴在她的胸侧。强而有力的心跳,顺着耳廓一路传进他自己的胸腔,把他那颗四平八稳的心也擂得乱了两拍。
这是远比当初樊楼更为亲密的距离。
上一次碰触到她的身体,他便失态地做了一场狎昵她的美梦。
他几乎是杯弓蛇影地想预料到了今夜的梦境。
腿上冰冷刺痛,面上却无法遏制地涌上热意。他不知道颊侧的柔软究竟来自何处,是厚重的冬衣,还是什么。
不合时宜。
他在她怀中失魂落魄。
那厢虞清商根本没心思去观察他,她只觉得胳膊肘都发酸了,吭哧吭哧地往前走了数步:“谢大人,你好重啊!你坚持住,我先把你抱到屋里去!”
奔跑的动作使得他在她怀里也剧烈颠簸,视线如同那处梦境般晃荡。
颊侧一遍又一遍擦过她胸前的衣料,他嘶哑着问:“我,尚且坚持得住。但你坚持得住吗?”
“我可以!!”
她十分热血地说罢,还将他往上掂了掂,丝滑的将他的头颅从胸侧送进了颈窝。
唇畔几乎擦着她脖颈间跳动的血脉而过,他口干舌燥地舔过唇瓣,好似也间接吻过她的颈侧。
谢怀玦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虚弱。
“那便有劳了。”他道。
于是阖府上下,便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平日里端凝自持的大郎君,此刻正被一位青年满头大汗地抱着穿过回廊。
郎君尚有余力指路,好让那位青年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所幸府中众人都知郎君刚在冰天雪地里受了家法,正是难以行走之时,而这位步履矫健的青年又是郎君的座上宾。此情此景,虽有些惊人,倒也不算太过骇俗。
虞清商一路东倒西歪地将他搬回寝卧,安置在床上,直到这时,谢永安才拿着换洗衣物匆匆而来。
下人们紧随其后点起炭盆,送来药膏与姜汤,又重新退去。
门扉轻阖,将冬日的寒气尽数隔绝在外。
屋内很快暖和了起来,虞清商这会儿正累得七荤八素,撑着膝盖喘气。
她一边腹诽看不出谢大人这么沉,一边抱怨这谢府的祠堂怎么离他的寝卧有半座宅子远,待她直起身看清床边的景象时,人都傻住了——
谢永安正俯身替谢怀玦更衣。
外袍已然褪去,雪白的中衣正松松垮垮地滑落至腰间。
锁骨往两侧撑开平展宽阔的骨架,袒露的肌肤泛着未历疾苦的光泽。
胸前起伏着又在腰腹间收束,隐约可见青色的血脉,在腹部薄薄的肌肤下蜿蜒入松了系带的绸裤。
绸裤被雪水浸透,薄如蝉翼的面料紧紧贴合着肌理轮廓,勾勒出的不止是修长腿线……
虞清商瞪大了眼睛。
前世今生都寡家孤人的虞清商,此刻当面看到了一名男子活色生香的半裸躯体。
厉害厉害厉害厉害厉害伟大伟大伟大伟大……
虞清商晕头转向,满脑子胡言乱语。
她猛地转身,额头抵着冰凉的花砖墙,开始字正腔圆地背诵:
“方田曰: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一亩!”
“又有田广十二步,从十四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一百六十八步!”
近来摸鱼还看了最感兴趣的《九章算术》,她试图用最擅长的数学和理性的数字给自己的脑子驱邪。
身后传来裤子窸窣褪下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
虞清商背诵的节奏明显慌乱起来:“今有出钱五百七十六,买竹七十八个。欲其大小……大小……等下,大小?”
这个词一出口,她顿时噎住,片刻后绝望地跳过,直接进入下一题:
“衰分!今有禀粟,大夫、不更、簪褭、上造、公士,凡五人……问各几何!”
【作者有话说】
时隔几个月回来修文,这几章感情章几乎全部大修了,跟重写没什么两样
第63章 心动之间
屋内炭盆燃得正旺,将室内烘得干燥温暖。
窗棂上凝着的霜花,渐渐融化成朦胧的水雾,那令人窒息的衣物摩擦声也已停止了。
谢怀玦终于换好干爽舒适的里衣,膝上敷了药,又饮尽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两条小腿终于彻底恢复了知觉,面上也有了血色。
直到谢永安抱着换下的衣服走出门去,虞清商才慢慢将额头从墙砖上抬起,又做贼似的转过身,看到谢怀玦正靠在床头,腰后垫着厚软的枕褥,膝上覆着薄毯。
他舒适地半卧着,端端正正地穿着里衣,仿佛方才那具极具冲击力的躯体只是她一时眼花所致的幻象
现下是“男子”的虞清商不敢露出半分异常,只火速摒除杂念,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圈,最终落定在离床最远的那把圈椅上。
她挪过去坐下,双手却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