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还在心里给自己做思想工作——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你一个外人冲出去算怎么回事?怪讨嫌的!
但紧跟着隔壁传来戒尺落下的闷响,一下,又一下,第三下的时候,她两条腿不听使唤似的,已经穿过墙上的小门,出现在了另一头。
入目便是倔强身影。
谢怀玦正跪在祠堂外边的雪地里。
寒冬腊月,他衣着单薄,后背的衣料上横亘着三道戒尺印记。衣物尚且烙出印子,可见下手之重。
他跪了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发顶与肩头落了层薄雪,当他扭动着冻僵的脖颈朝她望来时,比羽绒还轻的雪粒子从头顶滑落,擦着睫羽与高鼻,拂过发白的薄唇,落在跪地的膝头上。
茫茫雪色中,乌发白肤的贵公子跪立,额头分明因疼痛发出了薄汗,却连一声闷哼都不肯发出。
这种看似端正的姿态,实则带来了一丝更扎眼的狼狈与破碎,与他平日里或清高或毒舌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男人喜欢看美人落难了。
她从前只觉得谢大人微醺时薄红上脸的模样很妙,没想到他挨了打跪在雪地里的模样更妙……
等等,现在是打量这个的时候吗?她闯入了家法现场,旁边还有个怒目圆睁的老头呢!
“你是何人?!”
一声厉喝恰在此时传来。
谢敬诚手里握着那柄乌沉沉的戒尺,目色严厉地瞪着她:“你这后生是谁?竟擅闯我谢家祠堂!好生无礼!”
第62章 仗义执言
“这……这也不算擅闯,晚辈这也没进去呀。”虞清商讪讪一笑,躬身作揖,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谢中丞,晚辈日日上朝站在最前头,您今日说不识晚辈,可真叫晚辈无地自容了。”
谢敬诚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一看,正是今日害他父子二人起争执的元凶,又重新退了回去,语气更差了:“虞清商!你怎么在这里?”
她恍然,感情老爷子是眼神不好,可能还有点散光。
“晚辈一早就递了帖子,今日本是来拜访谢侍郎的。方才不巧在隔壁等候,不慎听闻争执,这才前来叨扰。”
她态度还算恭敬,谢敬诚却冷哼一声:“我教训儿子,与你何干!你又是什么身份来此叨扰?”
虞清商心里苦笑一声,方才头脑一热,便一头扎进来了。
此情此景,外人插手本就僭越。可前些日子她被虞世海纠缠时,谢怀玦也肯仗义解围,更何况,今日这顿罚,起因多少与她有关。无论如何,她都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
虞清商忙摆出笑脸道:“方才中丞引《孝经》,言‘立身行道以显父母’。晚辈虽是武官出身,也曾读过几页,记得《孝经》里还有一句‘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父亲若有一个敢于直言劝谏的儿子,那么他本人就不会陷入不义的境地。伯瑜今日敢争,正是中丞教养有方,晚辈恭喜中丞教出了一个敢于直谏的好儿子。”
谢敬诚眼睛一瞪:“巧言令色!《孝经》之‘争子’,争的是君父之过,非是教人忤逆生父!你一个武官,断章取义,也敢在谢家祠堂前掉书袋?”
确实,面前就两个一甲进士。她看似在班门弄斧,实则确实在班门弄斧。
这些之乎者也她哪里懂,都是上职期间生怕吵不过那些文官,故而在摸鱼时恶补的。
虽然不精通,但她自有自己的歪理。
她拱手道:“中丞教训的是,晚辈读书不精。不过晚辈以为,圣人言语传世千年,历代注疏无数,本就是各家有各家的理解。中丞以‘争君父之过’为正解,可若君父有过,子不争是陷亲于不义,那生父有过,子不争便不是陷亲于不义了吗?《孝经》可没给‘父’字前面加个‘君’字限定范围。圣人已逝,谁又能断言自己的解读便是唯一正解呢?”
言下之意,圣人不在了,谁有资格垄断对圣人言语的解释权?
“……”谢敬诚从未听过这种说法,一时语塞。
就连雪地中跪着的谢怀玦,都惊讶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竟敢言之凿凿地来当朝大儒面前辩经。
半晌,他又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谢敬诚最终愤然道:“东汉郑玄给《孝经》写的注本里清清楚楚,历代也以‘争君父之过’为标准注疏!便是科考取士,也以此为标准答案!小子,你读过几本书?还想自己开门立派不成?你之所言实为诡辩!难登大雅之堂!”
被鄙视了的虞清商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两眼一睁就是顶嘴:
“既然谢中丞笃定先人标准答案,不知您又如何看待‘子不教、父之过’一句呢?既然没有教好儿子,是父亲的过错,那按理来说这戒尺不应该只落在他一人身上,您自己也得挨两尺呀!”
“你!”
谢敬诚气得白眼一翻,手中的戒尺恨不得也落她身上!
见他气得胡子都在抖,一副要厥过去的样子,虞清商有些心虚,自知该收场了。
初次登门便跑人家祠堂前大放厥词,老爷子直接唤家丁将她撵出去都在情理之中。更何况对方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她与他同朝为官,还是不应得罪太过,让人下不来台。
前面的冒犯,不过就是想给小时候的谢大人出一口气罢了。
她将姿态放低,语气诚恳道:“中丞,晚辈一介武人,出言无状,并非存心冒犯,望您海涵。只是在隔壁听闻争执,以晚辈与伯瑜之交情,既已听见,便无法坐视。相信若今日我与伯瑜易地而处,他亦会如此。”
说罢,她偷偷瞄了一眼谢怀玦,发现他目光灼灼似能将雪地燎穿。
虞清商冲他挤眉弄眼:不客气!姐就是如此仗义!
两人隐秘的对视,老花眼谢敬诚没瞧见,他仍是吹胡子瞪眼:“怎么?你听见争执又如何?老夫难道无故责罚他了吗?”
她将视线重新放回谢敬诚身上:“晚辈看到的,并非一个蛮不讲理的父亲在无故责罚儿子。”
她抬起眼,勇敢地迎上那双被皱纹围住的、怒意未消的老眼:“而是一个将关心与疼爱藏在愤怒与严厉之下的父亲。”
闻听此言,在场二人俱是一怔。
谢怀玦扬起了眉,谢敬诚更是瞬间僵在原地。
父子二人诡异地对视一眼,又立刻火速挪开眼睛。他们父子关系不谐多年,每每交谈总是夹枪带棒,关心疼爱这寻常四字说出来,俱让二人不自在。
虞清商再次朝他深深作揖,姿态谦卑,语气诚恳:“常言道,教子须是以身率先。据晚辈所知,谢中丞年轻时也是直言敢谏的铮臣,当初闯大殿,谏天颜,惩贪腐,至今仍是朝野美谈。您是伯瑜的父亲,伯瑜不过效仿您当年之戆直。若您因此生伯瑜的气,何尝不是在否定您当初走过的路、否定您自己呢?”
谢敬诚的手指在戒尺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到底无力彻底松开。
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缓。他怒意消了一大半,将她上下打量,嘴上仍是不饶人:“你这个毛头小子,无家无室,也敢在这大放厥词,教老夫如何教育孩子?”
在虞清商看来,他的教育方式本身就存在很大问题。
因为被前世父母呵护过,感受过正向的亲子关系,虞清商才敢如此断言。
当然,现在她是不敢这么说的。
老爷子既然爱将圣贤所言奉为圭臬,那就用圣贤话来堵他。她确实没资格教育他,那圣贤总有资格了吧?
“晚辈近来习读《孟子》,读到‘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一句。晚辈这回不敢在中丞这里班门弄斧、自行注释了,请中丞赐教,圣人此言应如何注解?”
谢敬诚自然知晓,此句所言正是孟子的教育理念。他提倡父子之间不应该用“责善”的方式来相处。如果互相责善,就会产生隔阂,一旦产生隔阂,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了。
他今日所为正是与此相悖,但不便于直接驳斥圣人言,又不可能当着后生之面露怯,于是便没有正面回话,只冷硬地甩出一句:“竖子又怎知我苦心!”
“那便直言您的苦心。”
“人长了嘴,除了吃饭,就是为了说话,为了在有误会时解释与澄清。您不把苦衷说出来,伯瑜又如何知晓?”她有些着急,恨不得将自己的嘴安在别人身上,“您把对家族的考量和对儿子的关心都藏在心里,只拿戒尺说话,他白白挨了打,您又白白生了气,岂非两败俱伤?”
谢敬诚颇有些哑口无言,果然是战场上摸打滚爬出来的小子,一点都没有文人的含蓄!
他拿戒尺指着虞清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个后生,巧舌如簧!老夫不愿同你争辩!”
复又转向谢怀玦,横眉冷对:“你就是跟这小子厮混,才变得越来越放肆!”
他逮着两个人平等地骂了一通,虞清商心知肚明老爷子火应发泄得差不多了,正是她递台阶的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