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看来,谢大人是个出差也不降低生活品质的人。
市面上现成的物件,显然达不到她想要的别具一格,终究少点意思。
虞清商索性自己琢磨,决定亲自动手设计、画草图,给他准备一份独一无二、绝不与他人撞款的礼物。
早在几日前,她便将设计草图画好。托人打听到一家汴京城内最出名的匠作坊,花重金请里头的制盒匠人赶制。
今早取回成品时,连她自己都眼前一亮。
这是一个便携文房盒,不过成人巴掌大小。
盒子髹以清漆、薰以沉香,用黄花梨木做匣,内衬绒布,里面设计多个卡槽,可用于固定一支小紫毫、一方小砚、一锭墨、一枚砚滴。
盒子本身另有玄机,翻转匣盖,铺展开来可做临时的“案头小几”,铺纸即写。
砚滴也是她自己设计的——一只萌萌的Q版小麒麟,挺着圆圆胖胖的小肚子,憨态可掬。
想象了一下谢大人将它摆在案头的场景,虞清商忍不住偷笑起来。
此次上门,也许还会见到谢怀玦那位严厉的老父亲。
她便去书斋中为老中丞买了一副还算顺眼的“名画”,以全礼数。至于谢家其余亲眷,长姐出嫁,兄弟别居,她应碰不上面,倒不必费心。
万事俱备,虞清商携礼上马,蹄声清脆欢快地没入汴京街巷。
谢府坐落于大内右掖门外街巷处,直接贴着皇墙根,相当于人家直接住在皇宫旁,每天步行上职即可。
虞清商对此表示很羡慕,通勤时间短,每日都能多睡好一会儿,这意味着一年累计下来,将多出好几天带薪懒觉。
终于到了,虞清商勒马抬头。
谢府的门脸宽阔,三开间,正中两扇朱漆大门紧闭,只留两侧角门供人出入。
歇山顶的瓦檐之下,肃穆的朱门之上,赫然凸着四颗雕成花瓣形的木制门簪,象征着顶顶显赫之门第。
由于她递交的名帖上还很妥帖地写了预计到达时间,因此当她准时出现在谢府门口时,谢永安早就带人在门口候着了。
甫一见她,立刻有下人将她的马牵下去喂草料,谢永安则领着她从角门入,待她已经站在府内了,他突然丧着张脸道:“虞将军,今日郎君恐怕不便待客,怕是要让您白跑一趟了。”
“啊?这是为何。”她惊讶道。
他支吾了半天才小声道:“郎君适才同家主起了口角,家主勃然大怒,将郎君罚到了祠堂外,现下郎君正跪着呢。”
“那这是家务事呀。”虞清商老实道,“我还是先回去吧?”
看她要走,谢永安立刻补救道:“大人若不介意、不怕白等的话,可以先随小的去偏厅坐上一坐,说不定郎君一会儿就能脱身。”
她略一犹豫,还是随他进去了,路上顺口探听道:“不知谢中丞与伯瑜为何起了争执?”
“这……小的也没听到真切的,似乎是为了查案。”
她脚步一顿,有些心虚地道:“你知道是什么案件吗?”
谢永安作为谢怀玦的亲随,不仅武艺高强,也识得许多字。平日里又侍奉研磨,不可能全然不知。
话音刚落,就见他目光躲闪,虞清商心中一突,得,真跟她有关系。
她叹道:“看来是我连累谢大人了。”
谢永安正领着她穿过回廊,闻听此言,忙道:“将军有所不知,家主与郎君本就关系不谐,平日于家中也多有口角。家主性子严苛,事事要求尽善,偏郎君又是个主意正的,两人说不到一处去也是常有的事。”
“这……”她感觉他这话似乎还说得委婉了,忍不住探听道,“他父子二人关系不好吗?”
谢永安挠了挠头,难得露出几分踌躇。他是谢家的家生子,从小跟在谢怀玦身边,小时候当书童,长大了当护卫。嘴上叫的是郎君,心里当的是兄长,说起自家主子的事,比说自己的事更叫他为难。
“家主常说,嫡长承业,关乎门楣荣衰,容不得半点松懈。所以郎君自识字起,便习惯了每日寅时起身,晨诵不辍。功课文章,一字有误,则全篇重写。”
“郎君幼时,写文章难免错字。只家主觉得他用心不专,常是每错一字便要跪足半个时辰。蒲团是不许垫的,石板地一跪,膝盖便青上好几天。夫人还在时,常与家主争执,帮郎君免罚。实在免不了的,她就缝制棉垫,偷偷塞进郎君裤中膝下。”
许多年前,小小的谢永安会蹲在一旁看小主子一边啜泣一边罚跪。
直到长大了他也不能理解,只是写错一个字而已,为何便要受这样的惩戒?
“后来夫人走了……”谢永安好似也感觉膝盖疼了,声音莫名低下去,“就再没人给郎君缝棉垫了。”
虞清商的思绪倏地跌回了守城那会儿。
在战事中后期,她时常因公务往县衙处跑,也因此见过许多次他办公的样子。
便是城头喊杀震天,他伏在案前,一笔笔落下也是工整清晰的,从无半点潦草。写完后要他拎起纸来,她以为是晾墨,其实应该是检查。
原来这种强迫症般的极端严谨,背后是日复一日的挨罚。
虞清商忽然严肃说道:“他母亲虽然走得早,但是你也可以给他缝棉垫呀。”
谢永安显然没料到这一茬,最后震撼地道:“将军,我小时候若同有您一半机灵便好了!”
“我若在小时候就认识他,我肯定带他‘偷奸耍滑’。”她恨铁不成钢,似乎在为儿时的谢怀玦抱不平,“如今瞧着挺精明一个人,怎么小时候这般老实?谢中丞又不能时时刻刻盯着,跪一会儿就偷偷松快松快呗!”
她鄙视地给出结论:“你俩儿时都不聪明!”
谢永安却嘿嘿傻笑:“郎君最讨厌偷奸耍滑之辈。”
“……”
她一噎,想到自己曾经在他眼里也许就是那种人?
家族的重压与期许,连同他自己的不甘人后,叫他成为了如今能够挑起家族重担的谢氏嫡长,也使他呈现出她曾经羡慕的,以及也让她过去暗自讨厌的种种特质与模样。
或许正因自幼活在被全然掌控的秩序里,他才格外习惯去掌控和规范周遭的一切,连带着也总想“规范”一下在他眼皮底下蹦跶的她?
真是的,她就知道他这个人怎么会莫名其妙跑来卷她嘛!
谢永安最后道:“后来郎君入了朝,便再不似儿时那般闷头认罚了。偶有顶撞,多数时候只沉默离场。罚跪这种事,其实也许多年不曾有过了。”
说话间,他没有将她领到正厅,而是安置在祠堂旁边的一间偏厅里。
这里大约极少用于待客,空气里浮动着旧木与薄雪交融的气息,隐约有线香的气味,从仅与偏厅一墙之隔的祠堂飘来。
她刚坐定,隔壁立刻传来激烈的怒斥声。
说话者嗓门洪亮,语速极快,显然气得不轻:“好一个兵部侍郎!好一个朝廷栋梁!你今日是吃了火药不成?为父说一句你顶十句,平日教你的谨言慎行,全部当做了耳旁风!”
紧接着又是一声拍案,说话者显然动了真怒:“先前为父只以为你头脑发热,没想到你是全然不将为父放在眼里!你私下调取卷宗,已是违制越权。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一个兵部侍郎,手伸到三法司的旧案里去?你当真是好日子过久了,你、你真是要将为父气死,你才罢休!”
虞清商立刻知道,这是谢敬诚在训斥自己的儿子。她不禁面露愧色,心道果然同雁翎谷有关。
那头谢怀玦回话的声音低,她坐在这头听不真切。
不知他究竟说了什么,谢敬诚愈发怒不可遏:“《孝经》有言:‘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你呢?年近而立,婚也不娶,家也不成,你两个弟弟的孩子都会跑了!你愧为谢家嫡长,至今无后,叫人笑话!”
“明日起,为父便叫你江伯母为你物色良配,你如此幼稚,是因为你不曾成家!你若结了亲,有了子嗣,自然便能收敛性子,自然便学会了为家人考虑!你母亲当年走时,遗愿便是希望能看你成家立业,你如今这幅模样,别说是为父,即便是你母亲,也要对你感到失望!”
虞清商蹙眉,谢中丞这话显然说得过重,谢怀玦的脾性本来就吃软不吃硬,拿他早逝的亡母来压他,岂非刺痛他?
真不愧是父子,两个硬骨头磕在一起,肯定两败俱伤。
她一边腹诽着,一边有些坐立不安。
谢永安怎么将她安排在了这里?此处让她恰好能听到父子争执,显得她好像个听墙角的。
这种感觉有些失礼,她正犹豫要不要离开,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摔打之声,似乎有器物叮铃哐当掉了一地,谢敬诚怒火中烧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你个不孝子孙,为父今日便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打死你!”
虞清商听到最后三字时,屁股已经离开了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