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她颇有些面红。
一口茶水压了压情绪,她从升平十一年讲起,待烛火矮去半截,她深藏心中的秘密与忧虑已尽数道出。
“此间竟有如此内情。”虞清商叹道。
在此之前,她只知陈素问是深宫怀才不遇的女官,只知钱惟对外是因疾病逝,只以为她是撞见了后妃间彼此倾轧的腌臜手段,出宫后才被行刺灭口。
“知玉莫怪,连我自己都不曾知晓真相,又怎么同你诉说。”陈素问眉间始终萦绕着淡淡的愁云,“当初执着于为师父寻公道,曾翻阅过太子的脉案。他的脉案、病状、病程,至今我仍倒背如流。因此为朱平看诊时,我才如此惊愕。”
“如果太子确实是丹砂中毒……”虞清商有一事不解,“当初所有诊治之人,没有一人提出过这个可能吗?”
“你有所不知,丹砂入体所引起的症状,十分暧昧。牙龈肿烂,像是胃火;失眠手抖,像是肝风内动;易发躁怒,像是心火亢盛。就连脉象都只指向寻常虚劳之症。”陈素问苦笑。
“如此,倒是我外行了。”虞清商摸了摸脑袋。
陈素问却话锋一转:“翰林医官院高手如云,未必没有人感到怀疑。可医书上记的,多是吞服丹砂立时毙命的烈症。而太子之症,更像日积月累的慢性毒害,脉象上没有铁证,典籍里没有成例,光凭猜测,谁敢下这个论断?”
虞清商听明白了。
古代医书对于慢性丹砂中毒,即汞中毒,缺乏系统的症候群归纳,同时又缺乏检测手段,不像现代可进行血液、尿液汞含量检测。
汞并非常规毒物,中毒的症状又太过模棱两可,通过寻常的望闻问切,其实很难直接得出丹砂中毒的推论。
“更何况,若贸然说出‘中毒’二字,又指不出毒物来源。若将膳食、茶饮、日用之物,一一验过后却又一无所获。到那时,惊动了圣上,牵连了东宫上下,闹得人心惶惶,最后却是一场空,立马便会有人跳出来,说你包藏祸心,这个罪责又有谁担得起呢?”
虞清商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呢?”
“方才听你陈述,我记住了钱院使‘万事万物各有其法’一言。”虞清商露出促狭的笑来,“正是医官们都尊其法,将自己限制在了条条框框内,是以即便有了发现也无一人坦言,致使太子恶疾难寻根本,最终将他耽误了。这制定规则的人,何尝不是被自己制定的规则坑了一把。”
陈素问失笑:“你看问题的角度总是清奇。”
“不过——”虞清商又问,“既然没有人向官家提出过‘丹砂中毒’猜测,钱院使又是怎么因此被连累的呢?”
“师父只是失言于‘例行询问’。”她的眸中蒙上一层悲恸。
“我留曾向师傅生前亲近的一名医官,询问当时医官院集体为太子请脉之景。我师父当时只比旁人多问了一句‘太子殿下近来是否服用过丹药’。”
虞清商眼中一亮,大胤正值道家昌盛之际,自真宗年间“天书下降”,由皇帝起头,炼丹修仙已十分普遍。
上至帝王贵胄,下至市井小民,皆将此道视为修身养性乃至攫取权势的坦途。
她问道:“太子有食用丹药的前史吗?”
陈素问缓缓摇了摇头:“太子为人颇有见地。我朝人人皆可炼丹修仙,官家也曾一度召寻四方术士,烧炼金丹。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可太子反其道而行,不仅不沾丹药,反而向上对官家行劝诫之举,称许多炼丹术士都是‘多依宦官以结主,假药术以市奸者也’,官家不仅不恼,甚至引以为善。”
“怪哉怪哉。”虞清商一拍大腿,“一个不吃丹药也不炼药的太子却丹砂中毒,这丹砂也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东西,他到底哪里接触了毒源?”
“是,所以当初自然更没有太医,愿意给出丹砂中毒的结论。”
“既然太子不曾服用丹药,那钱院使询问‘太子近来是否服用丹药’,也只能得到否定的结论,又是怎么触动了背后之人的逆鳞,使他非死不可呢?”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陈素问最终讽刺一笑:“上位者总是喜怒无常。只是一句询问,便足以让背后之人做贼心虚了吧。”
“那,你有怀疑的人选吗?”
脑海中浮现一个雍容华贵的身影,她犹豫片刻,才道:“有,但我没有任何证据,我甚至不知晓刺客究竟是不是韩贵妃派来的。若从动机上看,她膝下确有一名具备争储之力的皇子。”
虞清商摸了摸下巴,在脑海中拉了张人物关系表。
韩贵妃,韩琮的堂妹,官家最宠爱的后妃。膝下一子一女,儿子赵钰行四,八岁时便封了嘉王。
这姓韩的一家人,当真是阴魂不散,怎么每一件坏事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而偏偏他们露出的每一个马脚,都叫她虞清商捉到。
前有自己那一屁股理不清的案件,后有陈素问之托,冥冥之中,好似是命运推动着她,叫她只能面对,无法闪躲。
虞清商感叹着,又将目光放回陈素问身上:“你看你,这不是长嘴了吗?你若早点把这个事告诉我,没准今日钱院使已经沉冤得雪了。”
她说得夸张,陈素问白眼一翻:“是是是,虞将军神机妙算,自然是什么事都手到擒来的。”
她只是习惯性迎难直上。因为在她的法则里,只要小瞧困难,困难就真的会变小。
她也并非盲目自大,只是坚信雁过留痕,做过的事一定会留下痕迹。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寻找蛛丝马迹。
“素问,兹事体大,如今我也暂时没有接触东宫的途径。”她心中已经有了主意,遂询问道,“我想着谢大人比较多年为官,兴许有些门路。你的事我转述于他,可以吗?”
在守城后期,大家在各自的领域里发挥作用,陈素问对他有些改观,不再充满敌意。
“只是……”陈素问迟疑了一下,“他是能信得过的人吗?”
想起他这些日子的异常关心,又想起谢家与韩家的龃龉,她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如此便好。若他同意相助,暂且代我谢过,他日我再登门拜谢。”
“素问。”虞清商忽然盯住她双眼,郑重其事地道,“此事五日内我给你拟个章程,我们一起解决。只是今后你断不可再有事瞒我了,我们可是朋友呀。”
陈素问回望那双明亮赤诚的眼,心中忽然一痛。
嘴唇几番嗫嚅,想说些什么,最终尽数咽了回去,只回以感激一笑。
“知玉,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多依宦官以结主,假药术以市奸者也”,出自苏轼《赵清献公神道碑》。
第61章 家法现场
接下来几日,虞清商白日里照常上值,夜里却翻来覆去琢磨那太子之事。
她不算着急,因眼下还有另一桩事要先提上日程。
休沐在即,那日应了江齐衡的马球邀约后,虞清商下职之后又多了项跑马的行程。
幸而她本就完美继承了原主的军事技能,在铁脊城的最后半个月,她日日带人出城跑马射箭。原先仅是在较为开阔的平地上驰骋,后来便是复杂的路况也能做到如履平地。
很多时候她甚至觉得这些都是她与生俱来就会的东西一般,一切重新捡起都是那样的顺其自然和易于上手。
甚至于阴山脚下风驰电掣之际,她都曾冒出自己莫非就是原主本主的荒谬念头。
只是之前身体重伤难以大幅度动弹,回汴京后又转了文职,她自然疏于锻炼,拳脚功夫也耽误了,就连陈大器都坦言她身手退步很多。
为此她特地强迫自己每日早起半个钟头跑跑步,又在小院水池旁立了根木桩,还拜托陈大器平日里陪她过招。
因投入的时间不够,效率确实慢些,但她安慰自己,这种事情急不得,每日捡起来一点,日积月累,身手必然能恢复到原主时期的巅峰,再也不可能出现先前被周承旨追几条街的事情了!
在勤勤恳恳做了好几日牛马后,虞清商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休沐日,也终于得空能正式上谢府拜访,以尽礼节。
她早早盘算好——上午登门拜会,下午球场会友,晚间还能与谢怀玦涮锅议太子之事。
哎呀,真是美好的休息日!
她一早就写好名帖,叫陈大器送去谢府。
手头宽裕后,虞清商开始备礼。
先前谢怀玦似乎怀疑她无家可归,也知她手头拮据,特地以拜访的名义送了一大堆东西。显然他不知从哪探听到她与家里决裂的消息,将她的处境想得格外可怜,但是这种不动声色的关心,虞清商也不是没心没肺到丝毫感受不到。
兼之太子丹砂案尚需求助于他,她思来想去,决定单独给谢怀玦准备一份礼物。
她尚且记得,谢怀玦在铁脊城的军帐收拾得像个移动行台,显然较为务实。一应用具不算奢华张扬,却十分雅致,似乎都是较为低调的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