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玦抬眼望来:“为什么坐那么远?”
“……你床头的炭盆烧得太旺,烤得慌!”
她装模作样地撸起袖子。
隔着一些距离,谢怀玦仍旧能看到她耳廓尚未褪去的薄红。
只是一点点颜色,却叫他心情好了许多,大概是意识到,她此刻正在害羞。
她方才将他横抱进来,毫无顾忌、动作豪迈,任谁看去都像在搬一袋笨重的大米。
要么是彻底忘却了自身性别,要么就是没有将他归入“男女有别”中的男子之列。
那一刻他心中为此掠过的失落与计较,此刻都被她这点极力掩饰的害羞抚去,甚至泛起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得意。
只因她并非全然将他视作无别的同僚。
谢怀玦不动声色,调整了更舒服的姿势,声音也愈发显得松弛:“是么?我倒觉得这热度正好。”
见她似乎还想把袖子再往上撸一撸以证明真的“很热”,他感到好笑,只想叫她坐近一些。
他说:“嗓子有些干,知玉,劳烦你为我倒杯水?”
虞清商立刻站起身,快步过去为他倒好了水。
她走到床边将水杯递过去,眼珠子却像被固定在了一个高度,决然不肯往他脖子以下下滑半分。
“多谢。”谢怀玦慢条斯理地接过了水,另一手顺势往床尾的另一把圈椅一指,“坐罢。”
虞清商莫名其妙又坐下了,只是这回挪了个离他更近的位置。
温热的水润过咽喉,谢怀玦见她此刻安安静静的,同方才在祠堂前言之凿凿的模样全然不同,不禁缓声道:“方才在祠堂前,也多谢你。”
虞清商立刻摆手:“谢我做什么?本就是我连累你。若非我那桩案子,你也不至于与中丞争执。”
他问:“方才在我父亲那处仗义执言,只是觉得连累了我?”
虞清商老实道:“也不全是如此。”
“那是为何?”
她安静着,似乎在梳理思绪。
叫他这样一问,原本乌七八糟的心绪顿时沉淀下来,只专注想着该如何回答。
“我觉得中丞的方式不对。”她终于开口。
谢怀玦向来不屑与人谈论与父亲的关系,也不愿回顾幼时之事,更不觉得这段关系需要破冰。
可她已经提及,他也便耐着性子讨教道:“有何不对?”
“我刚才在祠堂前已经说了一些。”她想着,又补充道,“中丞年轻时明明也是铮臣,如今却满口谨言慎行。分明是有关爱的,却不愿意同你坐下来好好说话。否则以谢中丞之辩才,怎会被我三言两语堵得哑口无言?许是有了退让之意,却拉不下脸来承认罢了。”
也许是旁观者清,在虞清商看来,谢敬诚是非常典型的父权家长。在他的认知中,更高的标准、更严的惩戒,就是对儿子最好的雕琢。
可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失去母亲的庇护,因错别字被罚跪,他只能感受到恐惧呀!
更何况如今谢怀玦早就不是孩童了,谢敬诚却仍旧试图以威仪压迫和掌控他,不吵架才怪呢。
可偏偏谢敬诚又不像虞世海那一家子那样,没有任何托举,只有赤裸裸地索取,也不像有些父亲冷漠地缺席。他倾尽资源,给了谢怀玦最优渥的成长环境,用极致的严苛将他塑成谢家最完美的子弟。
这么一对比,竟显得谢敬诚还有几分可爱了。
她仅是在心中感慨了一番,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毕竟她又不是专门来替谢敬诚说好话的,更不是来比惨的。
况且这种“矮个里拔高个”的比惨,根本也不是安慰。难道她比谢怀玦更惨,他的惨就算不得惨了吗?
对于自己这过分旺盛的共情能力,虞清商有时真的感到苦恼。
抬眼看着他难得的卧床样子,她犹豫着道:“我来的时候听谢永安说了一些你幼时旧事,你……你要同我倾诉倾诉吗?”
谢怀玦眸光微微一凝。
他从未与人谈论过这些,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诉说的。那些冰天雪地里的罚跪,书斋里永不满足的要求,早已被岁月磨成了习惯,甚至成为了他自身的一部分。
可此刻她这样问,他也隐隐觉得自己心中某处被她轻轻触碰,陌生的情绪涌起,无关乎任何旖旎风月。
情感告诉他,此刻卖卖惨,告诉她父亲待他何等不好,告诉她母亲去世后他也曾夜半惊醒哭着喊阿娘,告诉她自己幼时多么多么的可怜,兴许能赢得她的怜惜与心疼。
这本就是今日她登门却见他跪于祠堂时,他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
但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他忽然不愿这样做了。
“汴京城南中住了许多笔墨纸砚都买不齐的寒门学子。他们读一册书都要租借,用不起纸所以在沙地练字,更为省灯油而熬坏眼睛。而我生长于钟鸣鼎食之家,用的是一刀百钱的好纸,读的是几代积藏的书册,更有数之不尽的名师大儒能为我解惑。”
他平静地道:“因而我并不觉有何辛苦。家族倾力栽培我,我自当回报族中。”
至于父子关系,那暂时不在他认为必须理清的范畴内。
虞清商呆呆地看着他。
今日她好似又认识了一个新的谢怀玦,大抵人本来就应该是有很多面的。
但细想又觉得这个回答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他这样的人完全不会觉得自己需要可怜。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谢怀玦看着她怔然的模样,自己方才的话可能让她不知如何继续这份关心。
一种柔软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不想让话题就此冷掉,更不想让她感到无措。
于是,他放缓了声音,将问题轻轻抛回给她:“所以,依你之见,我当如何?与家父冰释前嫌吗?”
“这不是我的意思。”她说。
谢怀玦确实想听听她的想法,用眼神示意她告诉告诉他。
“这种事情应当要看苦主本人怎么想。”她忽然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在追寻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如果得到了,那么她或许就能把小时候的亏欠一并原谅。而有的人不能,因为对于他来说,受过的伤害是切实存在的,不能因一句轻飘飘的‘不善表达’就释怀翻篇。”
谢怀玦几乎轻而易举地听出她话中的对照。
她在虞家的处境很糟,这个信息他原本就知晓。
但此前通过探查所知的信息是扁平的——虞家不慈,她少时坎坷,过得不易。可此刻从她轻描淡的言语间,他也隐隐意会到一些对亲情求而不得的渴盼。
无论她打扮地多像个男子,却仍旧掩盖不下她心中易于推己及人的饱满与细腻。
她今日没有身着给胡姬舞服,穿着举止也依旧是个“男子”,然而他却奇异地从另一个层面,去体会到了她身上女子的特质。
一如她当初在铁脊城为匠人讨薪,一如她一定要救下堆土坡的难民。
谢怀玦从前不明白心动意味着什么。
后来他在被欲念和妒意折腾得辗转反侧时,忍不住多方探听她的过往,于此揣摩着,爱意会使人心疼一个人的来处。
她没有好的来处,她远比他过得更加辛苦,今日却还跑到他面前试图安慰他。
“那么,”他看着她,难得温柔地发问,“你今日闯祠堂,又对我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虞清商被他问得怔了怔。
方才在祠堂前妙语连珠的那张嘴,此刻忽然不太听使唤。她支支吾吾地顿了片刻,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绝对合适的词,来安置她莽撞的行为。
“我……”她斟酌了半天,才扭扭捏捏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不是你的错。”
当她路见不平也好,莽撞僭越也好,她只是觉得:
“小时候写错字被罚,不是你的错。长大了想查案而顶撞父亲,也不是你的错。不按照长辈的规划前行,更不算错。包括今日挨了戒尺,也不代表你真的做错了。”
她没有替他原谅任何人,也无意替他人作辩护。
只是有些推己及人了。
如果当初在另一个虞清商还小的时候,有人能够告诉她,你生做女儿身不是你的错,你无法满足父母的贪欲不是你的错,那么她是不是也不用舍去性别,不用踏上最为艰险的道路,不用承受后来的诸多痛苦?
她想了想,又道:“家族给予优渥资源,你觉得必须回报最优异的成果,这岂非变成了债务关系吗?家与个人之间,不应该是如此平等的交易呀。你因享受了家族给的好处,就觉得不可以委屈难过,我觉得也是不对的。情绪可以自由表达,你存世的价值也非自己能够为家族提供什么。”
说到这里,她想到却是自己前世的父母。
他们也给了她最优渥的环境,给了她无微不至的关爱,却从未奢求从她身上索取任何回报。
她只是快快乐乐地成长,又因父母是建筑大拿而受其熏陶,便紧随着父母的步伐进入土木工程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