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隐隐传来市井的喧嚣,摊贩的吆喝声、往来的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如往常一般从窗外投递进来。
在这些令人安心的嘈杂声中,他指名道姓,往平静湖面投入一粒石子:
“虞清商,你难道没有心有不甘?”
一室之隔,外头是生机勃勃的汴京日常,而这针灸小舍内,空气却似乎不再流淌。
艾草的苦气凝在空气里,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帘绳松脱后无人再去卷起。
虞清商静默许久,只余眼睫轻动。
谢怀玦的推论已经趋近完整,只差她未宣之于口的这一环。加上她,这也许就是完整的真相。
她怎么会咽得下这口气?她当然也会有不甘心。
在铁脊城,军民朴素,而她是一呼百应的主官。她在那里有功勋与信服,在一座小小的边塞小城似乎有着十足的底气。
可这里是汴京。是天潢贵胄遍地走、规矩礼法大如天的汴京。
由当日暖阁争吵便可得知,她的功绩在不少文官眼中,或许只是边鄙之地的侥幸,不足以成为叫她彻底翻身的理由。
而今日与谢怀玦这番交谈,更让她深刻感受到那背后之后的枝干之硬。连谢家这样的名门都曾在其面前折戟,连原主那样一个真正的悍将都几乎在他手上死过一次。
而她一个空有土木技艺,却毫无政治斗争经验的异世灵魂,一个在此世根基浅薄,尚且背负着历史问题的“戴罪之身”,要怎么去撼动那棵大树?
她对此不是全无想法,只是她毕竟不是原主,总需要一段时日问心与平静。
可无论前路如何,这终究是她自己的路。他谢怀玦一个出身显赫、前途无量的贵公子,为何要掺上一脚?
就如同她那些尚无力还清,并日益增加的债务一样,他希望自己越欠他越多吗?
她对他的动机充分怀疑,毕竟她目前两袖清风,倒欠他百两。
便是要榨油水也得找一颗饱满的果实。像她这样只想避祸的咸鱼,一身甩不掉的麻烦官司,他帮助她是企图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谢大人,我想知道,你……你为何要做这些?”
对于这个问题,谢怀玦早就准备好了冠冕堂皇的答案。
“纲马案是谢家未竟之事,因意外事泄,直接导致了背后之人策划雁翎谷阴谋,使你成为牺牲品。这便是因果,我既想为谢家补齐这块缺失,也想了却因果。”
她仍旧警惕:“听起来似乎都是大义为公,你没有一点私心吗?”
私心?
他当然有。而且不止一种,它们混乱地交织在一起,驱使他不断靠近她,想与她产生更多更深的联结。
她的问题万分棘手,他于男女之事实则也没有半分经验,但理所当然的,他只想做些对她好的事。
两人在昏暗的室内静静对视,到底是谢怀玦先动了身,
他站起身来,将垂下的帘子重新打起,这一回他仔仔细细地打了个结。
光线柔和地投入,微尘在光柱中悠然起舞。
他回头,如愿以偿地瞧见她重新坐进冬日的暖阳里,每一根绒毛、发丝、眼睫都与光亮相接,就连那双眼瞳也似乎在冬阳中浸泡过,呈现出神采奕奕的温暖琥珀色。
眼前之景全然符合他的审美,好似她天然便该处于光明之中。
他此刻竟也无师自通地拥有了文人于情感中的含蓄,轻咳一声,告诉她:“这便是我的私心。”
虞清商被突如其来的光线照得眯起了眼睛。
他正逆着光,表情看起来不太真切,但莫名的,她感觉现在好像很浪漫,这个时候似乎应该感动一下。可是——
啊啊啊啊救命啊,谢大人他好诡异啊,她好害怕!
他那个表情是这么回事,何方妖孽,竟然夺舍谢怀玦!
没能充分理解帘子拉起来含义的虞清商强装镇定,小心求证:“什么意思啊?拉起帘子是什么意思啊?谢大人你是不是文人病犯了?”
“……”
谢怀玦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更直白的话来。
毕竟几日前他才与“其他女子”搂抱,今日又直接说心仪于她,他感觉不大合适,显得他像个朝三暮四的浪荡子。
他一边不自在,一边不忘嘲两句:“守城时倒是挺机灵,这会儿倒是一句也听不懂了?”
“那你倒是解释一下啊!”虞清商被他看得发毛,“到底什么意思啊!”
她看到谢怀玦露出微笑:“你不想立足山巅、一览众山小吗?”
“不想啊。”她茫然道,“我想当个富贵闲人。”
“你不想劈浪沧溟、手摘长鲸吗?”
“不想啊。”她叹气,“感觉有点累。”
“你不想乘风而起,扶摇直上吗?!”他试图从她眼里找到一丝共鸣!
“不想啊!”她莫名其妙,他自己卷就算了,今日跑来卷她做什么!
“……”
谢怀玦不说话了,虞清商与他大眼瞪小眼。
眼见着他那张脸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一会儿还有些红温,虞清商心里七上八下,同时还有点委屈。
他叽里咕噜地到底在说什么啊!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片刻之后,她才听到他几乎是丢盔弃甲地开口:“我没问你就开始查卷宗,确实是我自作主张。你若确实没有其他想法,我自此绝口。只你若也不甘……那便告诉我。”
虞清商盯着他,感觉谢怀玦或许真的被夺舍了。
樊楼相见像一道分界线,将他分割成了两个版本。
且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他这辈子应该很少需要征询别人的意见。
而他现在就在征询她的意见,用一种她从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姿态。
可有赖于他这份询问,她才能暂时忽略掉对方那份微妙的转变,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是一名借居住他人躯体的穿越者,无论做什么事情多多少少都带了些“代劳”的感觉。
有时她会陷入自己是冒充之人的心虚,甚至对自己的合理存在感到怀疑。
可当她站在此处,她已然继承了原主的一切,以及过往的所有厚度。
她既是那个在现代长大、父母早亡的土木狗,也是那个从小被当做儿子养大、在雪地里长跪却等不到人开门的女将军。
吃糖炒栗子的时候,是那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在感到熟悉与幸福,也是那个从小没被好好对待过的女将军在被钟爱的甜食治愈。
铁脊城守城之时,是那个善工匠事的土木狗在亲夯土木,也是也是那个被雁翎谷之殇压得抬不起头的女将军,在给自己挣一条能够重新站起来的活路。
她们或许是两个人,但此刻拥有同一种厚度。
与其考虑自己是否要为原主做出选择,不如问问自己:要不要重新面对我自己的人生?
毕竟,她现在就是虞清商。
唯一的、完整的、能够站在汴京冬阳里啃煎饼的虞清商。
是被动等待风雨袭来,还是主动走进这趟风雨里去?
她想,她也许有了一点想法和答案。
【作者有话说】
谢大人:公与私的纠缠,占有与成全的辨析,看我如何打动她。
清商:叽里咕噜什么呢,听不懂。
第54章 她的秘密
虞清商重新为彼此续上了热腾腾的茶水,隔着氤氲而起的淡淡雾气,她冷不伶仃问道:“谢大人,以你之推断,你认为这些‘免费之马’,应当从何而来?”
对话的重新开启,无疑向谢怀玦交付了她的答案。
她的态度叫谢怀玦心中微微一松,略一沉吟,将那些跌宕起伏的私心暂且收拢,重新投入到她的问题中去。
“北境出现了大量不明来路之马,来源无非北境军镇自我繁育、民间马市采购、境外流入。前两条没有相关的马政记录可作凭证,逐一排查便可剔除。那么境外流入,便是唯一答案。”
“而外族不可能无条件往大胤送马,只能是以物易物。背后之人,给了外族想要的东西,他们则回报以马匹。”
他正在朝最终答案有序推演:“我朝在北方开立榷场,与周边的外族交换彼此短缺的货物。至于背后之人到底给了外族什么,只需从一点入手:什么东西榷场换不到,外族又十分短缺,只能通过私下交易进行?”
虞清商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吐出两字:“铁料。”
这是她早知道的答案,只是这一次通过他的推论,再次摆在了台面上。
大胤对北境榷场管控极严,铁器历来是禁运之首。律法明文规定,私贩铁器出境者,与资敌同罪,满门连坐。
如同纲马一样,越是禁止,越是有利可图。一车寻常生铁在境内或许只值十几贯钱,运到境外便能换回膘肥体壮的草原骏马,而草原马运回大胤,身价立翻十倍。十倍之利,足以让任何人铤而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