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74)

  谈及榷场,她忽然便想起他当初于城内筹粮之事。

  由于镇北关难民大量涌入,守军又因长期高强度守城消耗骤增,他接手县衙后便发现仓廪早已不实,存粮难以为继。为此,他以她的名义向铁脊城富户让渡了部分榷场利益,以此为代价,换取他们竞相捐粮。

  这是筹粮的权宜之计,却达到了远超预期的效果。

  富户的捐粮,一定程度上充盈了铁脊城的粮库,帮助守城军民挺过了最艰难的围城时刻,使他们能在北勒人海战术的强攻下硬撑月余,而非因绝粮先起内讧、自断士气。

  谢怀玦当初在铁脊城,虽然没有批甲上阵,可他做的是更隐秘的幕后之事。

  只是如他这般心思缜密的人,在接管了王传福留下的烂摊子后,是否私下进行了更多的调查?

  她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对于铁料走私,谢大人在铁脊城可有发现什么端倪?”

  “矿产产量不对。”他坦然地道:“朝廷对矿产有点检制度——开采时要派人现场监采,取样烹试,此后还会多番抽检,以此确定一座矿的产量,防止有人钻漏洞私卖矿产。我在县衙处查过公账,遇到了同纲马案一样的问题,如果产量没有改变,背后之人是如何匀出大量铁料卖给外族的?”

  他果然在铁脊城时便开始着手调查了。

  虞清商深吸一口气,谢怀玦对她展示出了足够的诚意,既已决定走入风雨,与他统一战线,理应共享信息给他。

  只是有些事事关生死,她暂时不想将自己的软肋交予他人。

  在对手头上已有的信息挑挑拣拣一番后,她才道:“他有一处私矿。”

  谢怀玦沉默一瞬,事情比他预想的更加棘手。

  “你如何得知?”

  “守城之时,我便发觉北勒人的铁器太多了,几乎是源源不断。”她回忆起那场惊心动魄的攻防战,“北勒缺铁是公认事实,可他们的箭镞似乎用之不竭,每一枚都锋利如新。清理战场之时,我从墙头拔起箭镞,询问铁匠,他说箭镞用的是阴山之铁。”

  “如谢大人所言,朝廷对铁矿生产有点检制度,如此大批量的铁料要往外运输,不可能是官矿所出。所以我预设了一座不记录在案的私矿,假设他有一座私矿。”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推。

  “背后之人很聪明,他以北勒南下、防矿资敌为由,借朝廷之手炸毁官矿,顺带一起毁掉的,还有藏于暗处的私矿。但事过留痕,他处事再谨慎,也不可能完全消灭所有痕迹。”

  “私矿跟官矿不是一个体系,可私矿也是矿,既然是矿,就需要采矿工人、采矿工具,需要有人作业。这些采矿工人做的是违法之事,自然被背后之人集中管制。而有人在的地方,必然就有生活痕迹。我在铁脊城留驻的最后半个月,派陈大器带人前往阴山探查,果然在一处发现了矿工聚居地,并在现场看到了散落的各式工具,以及大量血迹。”

  “北勒突破镇北关,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想来背后之人远在汴京,也无法在第一时刻部署,等到他收到消息后,才匆忙派人灭口这批矿工,留下痕迹。”

  很熟悉的虞氏推理。

  谢怀玦见缝插针地想,她推理事情总喜欢预设一个可能,再去求证。很聪明,也很敏锐,他很喜欢。

  他问:“线索便中断了么?”

  “上位者最容易忽视的,便是底层的力量。”她双手捧着盒空的茶杯,歪了歪头,“这批矿工难道不知道自己做的是砍头的事吗?难道没有一人预想过被灭口的结局,想要为自己搏取一线生机吗?”

  “如同修筑皇陵的工匠会预留机关谋取生路,这批铁匠中定然也有试图逃脱之人。”她很是笃定,“陈大器出身草莽,也善侦查之道,他以聚居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探查,最终在一里开外发现了淋在植物上、早已干涸的血迹,以及几乎快被掩埋的足迹。”

  谢怀玦推断她最终没有找到人,若事成,她的眉眼将飞扬,会比她的嘴巴更快知会他喜讯。

  果不其然,虞清商脊背一松,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开始转杯子玩,两双眼睛盯着桌面上骨碌碌乱转的瓷杯,待它咔吧一声停下来,她才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我最终没有找到。我笃定会有人逃脱,但是我没有时间慢慢找他。兹事体大,我于铁脊城没有根基,不敢委任任何一人帮我寻找。”

  待新县令与新任岚州知州上任,她再无留驻铁脊城的理由。战事已毕,她必须马不停蹄地回京复命,移交兵符,此事遂不了了之。

  “线索并不算完全中断。”他反过来安慰她,“我会派人前往铁脊城继续寻找。况且除去人证,私矿之事还有其他入手之处。”

  他略一停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托江齐衡从吏部誊抄的公文,推到她面前:“你有没有想过,大胤县令的任期通常是三年一任,王传福为何能在任上待到五年之久?”

  虞清商定睛一看,是王传福历年考课记录。

  上头明明白白记录着,连续五年,王传福的考评等第皆为“上”。评语年年不同,意思却年年相同——吏治精明,士民悦服,边防有方。

  “克扣工人,逼死匠人,疏于城防,贪墨叛国。在边境作威作福,还能年年评优以至于破例留任的知县,”他发出一问,“你觉得是谁在背后为他兜底?”

  “背后之人远离铁脊城,他犯下的所以罪孽从不亲自经手,想来需要一位中间人代替自己管理私矿,莫非那中间人就是王传福?”她推论着,“你要顺着王传福这条线,去查背后之人吗?”

  “此事已不用我查,官家已有分辨,过几日你便知晓。”

  话到此处,她与谢怀玦交换的信息已经足以形成完整闭环。

  韩琮在阴山私开铁矿,将铁料走私给北勒,换回草原马。由于马匹交易管制严格,韩琮将草原马塞进纲马队,洗白成官马送抵各军镇,沿途倒卖纲马的钱则流入私账。铁出去,马回来,马洗白,钱入袋——三件事同步运转,自成体系,严丝合缝。

  他卖的是大胤的矿,倒卖的是朝廷的纲马。这几乎是一本万利,不,是几乎没有本钱的生意。

  直到谢家查纲马案,惊动了他。他需要转移朝中视线,也需要毁掉那三千匹可作为直接证据的草原马。于是他发了那封不经过枢密院的秘密军令,借北勒人的手,在雁翎谷同时埋葬了三千匹来历不明的战马,和三千个不该死的人,顺带一个本就想清理的虞清商。

  走私铁器、倒卖纲马、资敌、灭口、陷害、屠戮……

  一个把半本大胤律法踩在脚下的人,他的能量过于庞大,门生故吏遍布整个大胤官场。

  只有他倒下了,她的冤屈才能得到伸张,她才能真正站在阳光底下,而不是不断惧怕那人会不会再派人来邀请她过府一叙。

  可明明他们已经知晓了那么多,手里却没有一样直接的证据能指向韩琮本人。这个擅长玩弄人心的高手,麾下养着无数甘愿替他去死的人。

  原主当年连自保都勉强,更遑论蚍蜉撼树,去动摇韩家数十年打下的人脉根基。

  要动韩琮,便是要动半个大胤。

  虞清商不禁自嘲一笑,想当个富贵闲人,哪有那么简单?

  纲马案、雁翎谷案、私矿案……哪一桩不跟她直接挂钩啊?她从一开始就站在旋涡正中央,即便谢怀不来推她一把,她最终也必然会走上这条道路。

  眼见她生无可恋,谢怀玦不禁挑眉问道:“天选之子莫非害怕了?”

  她长吁短叹:“唉,就是想到假期结束了,明天要干活了,心情很失落。”原来这就是假期综合征吗?

  谢怀玦觉得她的忧愁很有水平,她不为未来的风雨烦恼,只烦近在眼前的,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

  眼看已经正午了,谢怀玦正打算邀她一同外出吃午食,忽见她神色幽幽地望了过来。

  “谢大人,我有一个性命攸关的秘密没有同你说。”她心想,先给他打个预防针,万一以后东窗事发,他没准还能看在二人交情为她辩驳一番,毕竟原主从前确实很难做嘛!

  性命攸关?他心头一跳,几乎立刻将这个秘密与她男装入仕联系起来。莫非今日坦诚交谈,已让她对自己生出了信任,要亲口坦白?

  她自己坦诚秘密,与被他揭穿,那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且她一旦自爆了身份,那他与她的关系立刻可以推翻重来。

  他忽的有些紧张期待,只面上不显,嘴上淡淡:“此时想说吗?”

  “非也,非也。”

  谁料她竖起一根食指,左右摇摆,“秘密既然是秘密,自然不能同他人道出。只是你先前问我与那背后之人发生了什么,我左思右想,咱俩既然是盟友,有些事情自然要同你透个底。”

  谢怀玦确实对她与韩琮的过往万分感兴趣。

  他已屏息凝神,却听她绕了个弯子:“这个秘密,以后有机会再同你说吧,我只是希望谢大人知道,过去我人微言轻,曾经做出过一些错误的选择,但那实非我本意,以后你若有机会知晓了,希望你能体谅我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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