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进了。
随即谷口被赫连勃主力封堵,无数巨石从峡谷两侧滚滚而下,三千精锐被碾成肉泥。
虞清商回忆起这段记忆时,灵魂深处仍在战栗。
就连肢体也似乎重新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一如当初从马背上被重重甩飞出去,撞上骨骼尽碎、不辨血肉的同袍躯体。
亲眼目睹的疼痛,只是开端。她所悔恨,并非经此一役前程尽毁。而是她明知前路诡谲,她明明有所疑虑,最终还是领着那三千人前去送死。
虞清商想起初穿越时周癞子的癫狂,一个无官无职的普通百姓,在失去所有的绝境之下,也敢与朝廷命官玉石俱焚。
亡者家属的诘问混杂着朝堂上的责难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和峡谷里滚落的巨石一样,一遍一遍碾过她的骨头。
在革职处理、重做庶人的每一个晚上,她都觉得,真的是自己的错。
这种深深的无力与痛感,连绵不绝地传递进虞清商的灵魂,刺激得她眼眶都开始发红。
是以,对韩琮的惧怕层层叠加,是他抬举她,也是他在她天真全然信任之时,给予毁灭性的打击。
这些恐惧已经是刻在躯体中本能的反应,以至于回京后,重新面对都需要巨大的勇气。
针室中两人对坐,艾草的苦气混着从窗缝渗进来的冷风,将沉默拉得漫长而单薄,谢怀玦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秘密军令的事情,她从未跟任何人说过。
不说,是因为她知晓这是不可能被采纳的证词。
韩琮给她的军令没有经过枢密院,没有副本,没有存档。她唯一的凭据是记忆,而记忆是最拿不出手的东西。
虞清商待心绪稍平,这才回望谢怀玦。
她问他:“谢大人,连我都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你又凭什么如此笃定我是无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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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纲马之案
谢怀玦取出卷宗,一如无数个深夜,在桌上悄然铺开。
虞清商略一过目,怔然道:“纲马案?”
大胤的北方产马地多数为外族所据,朝廷只能退而求其次,从广西、云南一带购马。每年由押马官负责,将马匹经江南、中原一路护送至北境各军镇,每百匹为一纲,称“纲马”。
纲马运输,也有巨利可图。常有人在运输途中将高大健壮的纲马换成矮小病弱的劣马,以此赚取差价。
谢怀玦回忆起这桩旧案:“当年我谢家一名门生正于江南任职,偶然在市集上发现一匹带有纲马印记的马。纲马印记是官马凭证,本不该在市井出现。门生便将此事报于家父。谢家顺藤摸瓜,抓到倒卖马匹的牙人,牙人供出了押马官,押马官又供出了全权操纵此事的中间人——只要抓住中间人,就能揪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随着谢家暗中深入条件,一条贯彻南北的纲马倒卖线,逐渐浮出水面。
押马官领了朝廷下发的公钱,在南方买马时,便串通源头动了手脚——一百匹马,只烙五十匹纲马印,剩下五十匹无印。纲马队行至中途,将无印之马卖给专门倒腾官马的牙人,通过各种途径将马匹洗白,于市面正常售出,所得银钱尽入私账。
而人一旦违法乱纪的事情做多、做久了,就容易麻木与放下警惕。
某次交易中,买马人疏忽,牵错了一匹带纲马印的马。这匹本该在官府马籍中的战马流入了民间市场,这才被谢家门生偶然发现。
了解了事情始末,虞清商不禁感慨,果然赚取的法子都写在律法内。
诚然,朝廷对纲马运输设有严格的监管网,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有利可图,总有人抓住漏洞,铤而走险。
“你方才说抓到中间人,就能抓到真正的幕后之人。”
可她记忆中没有一桩震惊朝野的纲马案现世,她试探道:“此案折戟沉沙了?”
“是。”谢怀玦平静地道:“一切本有条不紊地暗中进行,只是到底暴露了踪迹。不久之后,雁翎谷之事爆发,朝中视线尽数转移,背后之人便利用这个时机,对沿路所有罪证进行了大面积清洗,等谢家回过头来,线索已断,功败垂成。”
他没有言明背后之人是谁,可彼此心知肚明。
这也是为何当初北勒偷袭东南墙时,谢怀玦朝居民借铁器,虞清商想写折子陈明原委,管朝廷要报销,最后却不了了之的主要原因,因为折子最终将抄送枢密院,而谢家早在多年以前,就与韩琮互不两立。
她重新拿起卷宗细看,忽拧起眉来:“一百匹马为一纲,可若其中五十匹被中途倒卖,亏空如此之大,到了边镇如何交差?”
似乎问题正中下怀,谢怀玦目有赞许,道:“我便是当初纲马案拖延不发,最终被背后之人抢先清洗的主因。”
“只要证明纲马长期未按质按量送抵北地,便能将沿途所有参与倒卖之人一网打尽。可令人奇怪的是——”他话锋一转,“谢家派人去北地各军镇核实,每批纲马均足额足量抵达,连途中的损耗都在正常数值以内。你说,中途明明被卖掉了一半马,为何在各处军镇的运抵记录里,却没有缺失?”
“总不能是所有军镇一起作假吧?”虞清商断然道:“这怎么作假?缺马少马的话怎么戍边,怎么打仗?这根本做不了假。”
“对,就是因为做不了假,所以只能有一个解释。”谢怀玦曲起食指关节,在桌面上重重一扣,“那被卖掉的一半马,在运抵终点时,又被补了回去。”
虞清商震惊:“怎么可能会有人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中途卖掉,到终点又自掏腰包买马补亏空?”
她说完,胸中一震,已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抬起眼,与谢怀玦视线交汇,同他一起找寻到了共同答案。
“除非——这些补进去的马,对于背后之人来说根本不需要再花钱。”
谢怀玦声线轻轻,却抛出重若千钧的一问:“那么,这些‘免费之马’,从何而来?”
虞清商默不作声,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她一次又一次惊叹背后之人的心思缜密。整套走私系统完善得令人找不到漏洞,谢家唯一一次找到纰漏,又叫他迅速堵上了。
这样的人,要怎么去赢?
而谢怀玦呢?他推论到哪一步了?他仅仅依靠过去的卷宗就能推出这么多事吗?他知道这些免费的马从何而来吗?他会知道……
她也是不清白的吗?
谢怀玦迟早会推到那一步。到时候他会不会想——你虞清商,真的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吗?
见她眼神躲闪,谢怀玦没有追问她袒露实情,他如此耐心地将她的沉默轻拿轻放。
“先不论这些免费之马从何而来。”谢怀玦道:“我们只需知道,有一批来历不明的马,替代南方马,加入了大胤北部的骑兵体系。而这些马,本身就是不可抹灭的证据。”
“马的品种、毛色、蹄型,”谢怀玦一一列举,抽丝剥茧,“草原马与南方马,从外形到习性都截然不同。它们混居一处,北境各军镇的兽医、马夫、骑兵校尉,难道没有一个人认出不同吗?只要有这批马在,纲马沿途倒卖的罪行便无从遮掩。”
“所以,当纲马案调查事泄,这批马便成了亟需清洗的罪证之一。”
虞清商听到此处,心中猛地往下一沉。
那些就连原主本身都不曾觉察的真相,正被他按图索骥,一样样在她面前摊开。
“雁翎谷案撞上纲马案,从前谢家上下都以为这是巧合。”他道,“可这不是巧合。”
“为什么必须是雁翎谷?为什么那三千精锐必须死?”
他的声音像一把开刃后的刀,无比锋利地一层一层剖开裹在真相外面的硬痂。
“因为该死的不是那三千人,是那三千匹来路不明的马。它们被塞进纲马队,被编入各军镇,后来又被组成一支重骑,全部带进了雁翎谷。那三千人只是陪葬,他们的命甚至没有马匹值钱。背后之人要毁掉的,是三千匹活生生的证据。”
啪嗒。
绳结一松,那幅被虞清商匆忙卷起的帘子,在此刻骤然放下。
冬阳隔绝,细尘在最后一线光里无声翻涌,旋即没入暗处。可那双柳叶眼于暗室中,仍似涂抹霜雪,清冽明亮得可怕。
他道:“背后之人,用一桩雁翎谷达到了三个目的。其一,转移朝中视线,为他清理罪证争取时间。其二,毁掉这三千匹可作为直接证据的不明之马。其三……”
他漆黑的眼瞳中装着对面那张略显不安的脸:“其三,便是你。”
“你与那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他把你当成弃子,让你背负雁翎谷的全部骂名,替他掩盖所有罪责。那三千人的性命,那三千匹马的来历,全被压在你的名字之下,使你日日夜夜不得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