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71)

  虞清商发觉,自己对谢大人真是越来越爱随地大小“凝”了。

  这就是女扮男装的好处,如果她不必每日观察自己的妆容精不精细、裙摆翩不翩跹、姿态端不端庄,那么她就有大把余裕去观察别人。

  她努力吞下最后一口煎饼,收拾收拾表情,五官拼凑出惊喜之状,扬声道:“谢大人!好巧啊!”

  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今日她是虞清商,新封的通事舍人,不是那个蒙面后可以恶作剧的胡姬。明明双方几日前有如此亲密的举动,可今日她褪去胡姬的皮囊,便要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可这久别重逢的姿态怎么演都不对味。

  谢怀玦行到跟前,才发现她鼻尖冻得有些发红,嘴唇上还留有油光,从前因病瘦得发尖的下巴渐有圆润的趋势。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问她为何不去找他,问她家中之事可有需要帮衬之处,问她这几日过得如何……忽然一句也问不出口。

  因为她看起来太快乐了。

  她现在的模样,哪有他想象中那般惨兮兮?

  “虞舍人,不巧,谢某是专程来寻你的。”他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道。

  虞清商将油纸在掌心里攥成一团,无论身处哪个时代,她都秉持着不乱扔垃圾的优良品德。

  于是她一边抛油纸团玩,一边贱贱地指着身后妙问堂的招牌,笑问:“找我?谢大人病啦?”

  “确实害了些小病,但暂且不劳费心。”

  “那好吧,下次有病找我。”

  “……”

  谢怀玦开始感到前路渺茫,任重道远。

  “虞舍人真是薄情寡义。”他真情实意地叹了口气,“铁脊城临别前,你亲口说你我同袍之谊颇深,谢某便一厢情愿你归京后应会上门拜访。舍人归京这几日,我于府中扫榻以待,日日备茶。”

  他看着她手中油纸团,幽幽道:“结果虞舍人日日在朱家桥下排队买煎饼,也没空往我府上递一张帖子。”

  虞清商竟有种苦主寻上门的感觉。

  如此说来,她确实不占理,可她这几日也不好过!

  她原本只是想躲周承旨,阴差阳错混进胡姬堆里,她当时的策略是“反正他认不出我,我先用胡姬的身份糊弄过去”,最后不知道怎么搞到屁股坐大腿去了!

  直至如今她也仍在犯怵,是不是过头了?他到底认出我没有?如果认出了,她之后拿什么脸去见他?以后怎么在朝堂上共事啊?他会不会举报她啊?

  如果没认出,他这人怎么这样子?在外面搞什么洁身自好、冰清玉洁的人设,分明也会在外面寻花问柳、搂搂抱抱嘛!

  她就这样心里有鬼、左右脑互搏,以至于一直没勇气主动登门拜访。

  她讪讪一笑,狡辩道:“谢大人冤枉我了,我本来打算今日就去府上拜访的,东西都备好了,正放妙问堂里呢!”

  “所以倒是我心急难耐,自己巴巴地来了。”

  “……”

  不对劲,谢大人今日特别幽怨。

  “也罢,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他把自己安慰好了,“既然是谢某初次登门,自然不能空手而来。”

  他微微侧身,虞清商这才注意到后头还有辆华盖马车,谢永安兴奋地冲她招了招手,紧接着开始蚂蚁搬家似的往妙问堂卸东西。

  陈素问坐在诊台后,正给一位老妇人诊脉。

  那老妇人看着各色厚绸缎、珍玩与新鲜糕点流水一样搬进来,不禁咋舌道:“陈大夫,有人来下聘啊?”

  陈素问撇了撇嘴,正要开口讥几句,就看到谢永安拿着两个锦盒放在案上,冲她讨好地笑笑:“陈大夫,我家郎君说了,初次拜访妙问堂,不可空手而来,特别备了株紫团参,与一盒麒麟竭。”

  前者产自太行山紫团岭,后者是疗伤止血神药,在当朝皆是稀罕之物。

  谢永安笑得特别狗腿子,陈素问一下竟也不好说什么。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谢怀玦这个侍从可比他看起来可爱多了。

  她的眼神从锦盒上掠过,看向门外正抓耳挠腮的虞清商,最终也只是淡淡一笑,气定神闲地道:“你家大人倒是懂事。”

  那厢虞清商也被这架势震慑在了原地。

  “谢大人,你非要这么提高送礼门槛吗?你要这么送的话,下回我去你府上拜访,可回不起这么多礼。”

  他却道:“舍人铁脊城大捷,回京后府上既无接风宴,谢某忝为同袍,理应补上。”

  她愣住,谢大人怎么知晓她没有接风宴?

  他打听了她的事?什么时候打听的?还打听了什么?

  不过也是,她都住妙问堂不住家中了,明眼人都知道她与家中不合。

  又听他隐晦地道:“你……你近来若有难处,可与我直说。”

  所以他是疑心她与家人决裂落了难,这才扶贫般给她送这么多东西吗?

  虞清商心想,他虽然是个借酒发疯的登徒子,但是起码对同事还算友善。

  于是她客气地道:“我没有难处,在素问这里,一切都很好。”

  她这般说,他又没了话。左等右等,发现她收了他的礼,竟然连邀他进去喝杯茶都不肯!

  这般不通晓人情世故,往后在朝堂中如何立足!

  谢怀玦强行保持体面微笑:“外头天寒地冻,虞舍人还要叫谢某在这里吃雪点子多久。”

  虞清商偷偷觑他,他的面容在雪天的光线下,美貌得有些过头。

  可她的视线一旦触及他的眼睛,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截然不同的画面——同样是这双眼睛,在樊楼的烛火下,是如何潋滟迷离……

  那画面太具冲击力,与眼前这张贵公子面孔割裂又重叠,她恨不得将自己扎进雪堆里洗洗眼睛。

  而谢怀玦见她久久不语,那目光胡乱游移着看天又看地,就是不肯好好落在他脸上,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又仿佛她身后那间小小的妙问堂,是什么他谢怀玦不能踏足的禁地。

  他一口气梗在心底,恨不得掐死这个令他这两天魂不守舍的罪魁祸首。

  在心底无能狂怒了一会儿,发现好言好语似乎让她无动于衷,于是他只好命令道:“邀我进去坐一会儿,我有一件万分重要之事要同你商议。”

  “哦哦好。”虞清商道。

  哎呀,这熟悉的强硬语气,仿佛一下子给脑子驱了邪,她一下又得劲了。

  虞清商遂将他引进后院。

  她本想外出找个地方招待,可他神色罕见的肃然,又说是“万分重要”之事。外头人多眼杂,不如就自家小院,外头还有陈大器把关。

  艾草的淡淡苦气在针室内氤氲,她卷起帘子,让光线进入略微昏暗的室内,抬手请他入座。

  这本是陈素问用来给病患施针的房间,医馆最私密的所在,平时帘子总是放下,门总是关着。

  千辛万苦进了这处“宝地”,谢怀玦耐心地等待她卷帘子、倒茶水,直到她也坐定了,他才正色,郑重其事地表明了来意。

  虞清商听罢,心中的嘀咕与胡乱心思顿时收敛,面上只余诧异。

  “谢大人想重拾雁翎谷旧案?”

  他开门见山,她反倒有些猝不及防,竟有人如此直白的将这桩旧案重新摆上台面,也迫使她不得不深挖那段惨痛的回忆。

  她不明白他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如他最初对自己的态度,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她耸了耸肩,有些不自在:“谢大人,我与你于铁脊城不过月余交情,你便确认我全然无辜了吗?”

  她自嘲地笑笑:“若这皆是我咎由自取呢?你有没有想过,盖棺定论的就是事实真相。世人与法说的都对,是我当初率三千精锐走进绝路,只余我一人苟活出谷。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你又将如何为我翻案?”

  谢怀玦望着她,她坐在窗外投射入的暖阳中,却仿佛仍置身于阴影下。

  他捉住她飘忽不定的目光,似乎想要迫她直面自己的内心:“这是世人强加于你身上的真相,还是你自己也已默认了,这便是全部的事实?”

  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衣料,虞清商的眼神穿过虚无,回到那片飞鸟断绝的峡谷。

  在行军之前,韩琮曾给原主发出一份不经枢密院盖章的秘密军令,声称军情紧急,雁翎谷有北勒小股骑兵不足千人,命她率本部三千精锐出镇北关追击剿灭。

  虽此前与韩琮早有嫌隙,可那位是操纵人心的高手,原主自以为嫌隙修复,不疑有他。

  她率领这支重骑从驻地出发,出镇北关,深入关外百里,进入雁翎谷。

  此处远离主力、地形险恶,一旦进入便无退路。

  镇北关守军未接到任何关于此行的正式公文,因而没有任何接应。

  原主不是没有怀疑过,可她想不到怎么会有人为这支珍贵的大胤骑兵设下死局,毕竟只想杀她一个,有更多、更简单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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