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70)

  “非是我八卦,你也知道我家中女子多,光亲姑姑就有八位,她们有时拉着我母亲闲扯家常,我也听得一些。都说我这位表姑姑命苦,她虽是旁支庶出,但山阴江氏嫁女,再怎么寒素也不至于配个虞世海。她当初是铁了心要嫁,谁劝都不听,家里拗不过她,只好放她去了。就连虞世海屁股底下那个坐了十几年的东宫官,据说也是走的我那表姑姑娘家的关系。”

  想到眼前坐着位前御史,江齐衡赶紧澄清道:“与我家没关系啊,我阿耶一心论学,根本不管这些俗事。”

  谢怀玦此刻哪有闲心管这个,示意他继续说。

  “我表姑姑嫁过去没几年,就发现他在外头养人了。你说他一个两袖清风的东宫闲官,又是个吃软饭的,到底哪来的熊心豹子胆养外室啊?我表姑姑发现时,儿子都有了。喏,就是我那八杆子打不着的表弟。我那姑姑从此身子就没好过,汤药不离口,没几年便郁郁而终了。”

  江齐衡说得还有些牙痒痒,似乎在为那位不如何亲近的姑姑不平:“我姑姑前脚刚走,虞世海后脚就把外室接回来扶正了。”

  对于这些家长里短,谢怀玦难得听得耐心。

  因立场问题,江齐衡一口一个“我姑姑”,可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谢怀玦拣着他话中信息,最后才蹙眉道:“所以她幼年与母亲独自生活在外,不曾得父族照拂?”

  “啊?”江齐衡一愣,“哦,你说的是我表弟啊?确实是从小养在外头。那位姓柳的外室出自小商户之家,把主母逼到这份上,显然不是个省油的灯。这种娘教养大的,又能长出什么好苗?我从前听闻这一家子之事,顺带着也不大瞧得起我这位表弟。后来才知晓,他也是个可怜人。”

  谢怀玦眼神微微一动。

  “那个姓柳的外室,在被扶正前又生了个儿子。据说那外室对小儿子千好万好,对大儿子却没有半点慈母之心。雁翎谷兵败之后,虞家连门都不让他进。寒冬腊月在巷子里跪了一宿,人都快冻没了,最后才叫他身边那位陈大夫接走。”

  他说得直摇头,话锋一转,忽然带上了几分喜气:“结果你猜怎么着?谁也没想到,我那表弟从铁脊城风光归来了!那户人家又巴巴地来认儿子了。你都不知晓,我那表弟还没回京呢,那家人就在外头四处显摆。”

  他狠揍了一下床板:“结果接风宴当晚就闹翻了!虞家那条巷子的邻里都听见了,姓柳的追到门口,扯着嗓子说不认这个儿子,话骂得极难听——什么‘今日走出这道门,往后就别再回来’,什么‘死在外头当孤魂野鬼’,你听听,有这么骂自家儿子的吗?”

  “那可是永宁坊,里头多少达官显贵,追到门口喊,这可是一点体面也不要了,也不怕被御史参个家风不正。”

  江齐衡说到此处,难得面露几分自嘲:“说起来我也有愧。那时看不起这位外室所出的表弟,这亲缘一句没提过。可他不同于我们,没有家族父母托举,在外千辛万苦挣军功,不过也只能?够到我们的起点。听闻雁翎谷事后也曾一蹶不起,却出人意表的,在这种境况下还能临危受命,抗敌守城。论此,我全然不如他。”

  谢怀玦心中一沉,那些困扰他一夜的旖旎之景,在此刻悉数散去。

  如若她无家可归,昨夜她从樊楼走后又宿于何方?

  她为何要以女装现身樊楼?是迫于生计的难处,还是有其他无法言说的困顿?

  家中有此变故,她是否烦闷无处可诉?

  她……她此刻,人又在何方?

  昨夜樊楼的画面骤然刺入脑海。

  他坐在阁子里,看她混在胡姬中同手同脚地挪动,那一刻,他不愿她在众人面前显露窘态,却又私心将她留在身侧。

  他竟不知,就在前一日,她刚被家人在门口指着鼻子用恶毒的言语咒骂。

  可他做了什么?他竟还在那样的情况下,以那般轻佻的方式逗她。

  瞒天过海,装疯卖傻——这是他最初对她的评价。

  他自嘲一笑,谢怀玦,你自诩看人从不出错,却也曾自大到蒙蔽自己的双眼。

  “伯瑜,你怎么不说话?”江齐衡看他神色不对,忍不住喊他一声。

  谢怀玦掩下心中的万般情绪:“我只是想到,现下她与家中不睦,偌大汴京岂非举目无亲。”

  “谁说的?”江齐衡道:“不还有我这个表哥?改日有机会,我可得跟我这表弟多走动走动。”

  谢怀玦眸中一动。

  她因从前缘故,在京中素来名声不佳,若此次回京能多与谢、江之流的清流名门多多走动,想来对于她的名声是有助益的。

  他点了点头,表示赞成:“如此甚好,择日不如撞日,备些厚礼,今日就去走动。”

  江齐衡翻了个白眼:“那也不必如此上赶着吧!有辱我江氏风骨!”

  他说罢,往被窝中重新一躺:“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可要下逐客令了,昨日喝得痛快,现下头还疼着呢。”

  “有事。”他听到好友说。

  “思远,我似乎心仪一人。”他又听到好友犹豫着道。

  “!”

  江齐衡立刻从床上爬起,头也不疼了,眼睛都清明了,开始哐哐捶床。

  他自然知晓,他这好友多年不婚,除却择偶一事上极有原则,也有刻意与家中老夫斗气的原因。这些年为他安排的相看,他是一概不去的。

  今日他若坦然说出心仪一人,那定然是十分确定自己的心意了。

  江齐衡捶完后从床上下来,跑到桌边开始喝水,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是谁?哪家千金?她知晓此事否?”

  谢怀玦回想起那张不能揭下面纱的脸,幽幽叹气:“是一位难以宣之于众之人。”

  江齐衡瞪大双眼:“莫非是——”

  谢怀玦盯着他。

  “莫非是——”

  谢怀玦攥紧了衣袍。

  “莫非是——”江齐衡一拍桌子,“我那位好表弟——”

  谢怀玦倒吸一口凉气。

  “——的身边之人,叫陈素问的那名大夫?”

  江齐衡很是笃定:“难怪你一大早跑来问我表弟,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能理解,那位陈大夫确实美貌动人,和你于铁脊城也曾共事,所以是日久生情?”

  他想了想,又摇头叹气:“难怪你说难以宣之于众。那位常年跟在我那表弟身边,多年以来也没名没分的,想来是情根深种。你若要得到她,必然是要使些手段的。”

  “……不是她。”谢怀玦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免得他到时候走亲戚的时候搞乌龙,他又强调了一遍,“不是她。”

  他思考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此事到底只能他自己琢磨,难以倾诉。

  再者,江齐衡自己也是个为情所困的可怜人,他又能提供什么宝贵意见?

  思及此,谢怀玦鄙视地看他一眼,决定告辞。

  “我还有要事,先走了,告辞。”

  “怎么突然就要走了?你还没说是哪家千金!”

  “对了,你别忘了,记得去走亲戚。”

  “快说啊!谢伯瑜!”江齐衡叫他的话说一半钓得捶胸顿足,“怎么不说啊!!!”

  第52章 苦主上门

  朱家桥的闹市里,有许多香气勾人的食肆。

  但论起冬日里最易排起长龙的,便是桥头的老杨煎饼。

  面糊在滚热的铁鏊子上“滋啦”一响,蛋液抹得均匀,刷点秘制小酱汁,撒一把葱花,再卷上炸得酥脆的馓子。摊主手腕翻飞间,就是一个敦实的长卷,叫人咬一口能掉一身渣。

  回京已有五日的虞清商早就把这一带混熟。

  此刻,刚排完队的她正领着她心爱的煎饼,一边吃一边往医馆晃荡。

  嘴角沾着碎屑,油纸托在掌心,她穿梭在积雪堆成的矮垄间,在冬日的暖阳里边吃边走,浑身都透露着一股野猫在屋顶摊开肚皮晒太阳的松弛劲儿。

  谢怀玦寻到她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她这般慵懒散漫的模样。

  他在家中等了她好几日,自认为铁脊城的情谊在,她最起码回京后会来拜访他。结果自樊楼一别,三天过去了,她连个人影都没露。

  那日从府出来后,他便派人打听,得知她暂住妙问堂,不似他想象中那般风雨飘摇、无枝可依。

  相反,她每日行程规律又快活: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后雷打不动地去买一个煎饼,吃完后就进医馆帮忙捣药配药,闲时就上屋顶晒太阳。

  她又在吃煎饼。

  他在为她的案件奔波,夜晚在床上辗转难以入眠,就连梦中都是那张未曾卸下面纱的脸,她却在这自由快活地吃煎饼。

  谢怀玦有些认命地走过去。

  虞清商最后一口煎饼尚在咀嚼,便逆着晨光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谢怀玦的气质,是与汴京这座城相似的。

  那是几代钟鸣鼎食之家,用权势、底蕴、规矩捏形造骨,才能养出的矜贵皮囊。街道上人群川流不息,他仅是往那一站,满街的人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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