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69)

  书房内熟悉的墨香瞬间冲淡了衣襟间残留的香气,那恼人的面纱也被短暂地从脑海中压制下去。

  谢怀玦终于能够回归正途,心无旁鹭地做事。

  他将书架最底层的书清理出来,触动机关,轮轴喀喀轻响,露出凿空的内壁,里头放着一口樟木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卷宗、抄件等纸页,这些是谢家当年查“纲马案”时留下的全部底稿原件。

  时隔多年,他再次将这些陈旧卷宗铺陈桌上。

  他在空白纸页上写下“雁翎谷”,在旁边写下“纲马”二字,又围绕着这两处大字,在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并不断横线将蛛丝马迹串联。

  这是他近日来一直在做的事情。从铁脊城回来之后,浮在这些案件上的迷雾叫他拨开了一些,他已经能够串联起一些真相。

  灯火噼啪,一个时辰转瞬即逝,直到书房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有人大踏步走进,谢永安追在身后,拦也拦不住。

  “你出去!”谢敬诚回头呵斥。

  谢永安担忧地望了一眼谢怀玦,最终还是悻悻带上了门。

  “为父本有事同你商议,在家中等了你一夜!”

  谢敬诚走至书案前,一眼就看见满桌卷宗。他面色铁青,连嘴唇都在发颤:“你动这些旧档想做什么?”

  “儿子想查雁翎谷。”谢怀玦平静回应。

  即便早已知晓答案,谢敬诚仍旧为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感到怒火中烧:“你这逆子,自打从铁脊城回来,便多次从御史台架阁库私自调取雁翎谷卷宗,架阁库吏员因你谢怀玦是我的儿子,屡次违制替你开方便之门!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等犯错,你是要将为父架在火上烤?!”

  “是人,就不可能永远不犯错。”谢怀玦指着纸上三个大字,“而雁翎谷,就是我们曾经犯下的错。”

  “雁翎谷已成铁案,何错之有!”谢敬诚几乎气笑,“他一介寒微,若非走了旁门左道,岂能二十有六便拜将?正因年纪轻轻、心性不稳、德不配位,这才有了雁翎谷冒进之过!”

  他说罢,一双精明老眼将他上下扫视,冷不伶仃道:“铁脊城监军月余,回来便似昏了头,甚至还在暖阁与朝臣大加争执。怎么,那位虞大人现在不走韩相公的门路,改走谢侍郎的门路了?”

  谢怀玦骤然捏紧了手中笔杆。

  他们父子关系不合已久,只是他入仕以来已鲜少再与他起激烈的口舌之争。但谢敬诚此刻将话说得这般难听,轻而易举地引燃他的怒气。

  “谢中丞何其傲慢。御史之职,纠察百官,辨明是非冤枉。可谢中丞的是非里,早已装进了门户之见、出身之论。因她出自韩琮门下,便认定她的一切皆是攀附得来,便认定雁翎谷之败,是德不配位、咎由自取。你早就认定她的失败是必然,是以连同她的冤屈也一并视而不见。”

  “你如今倒指摘到为父头上来了!”谢敬诚指着他的鼻子,勃然大怒!

  “你看过卷宗,在这里涂涂画画,你便以为你比御史台、比刑部、比大理寺更懂雁翎谷?谢怀玦!你深得天子青眼,更应懂谨言慎行才对,何至于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谢怀玦仍旧在为空气中的火药味添柴加薪。

  “我说过,案子有蹊跷,父亲为何闭目塞听?当年在御座之前,父亲当着文武百官之面,以‘纠察百官、辨明冤枉’八个字叩问天子、迫其定罪贪腐老臣,以此博得‘刚正不阿’之名,稳坐御史台之首。”

  谢怀玦看着面前老者固执的双眼,试图从人们口耳相传的传奇中找寻他当年的锐气。

  最终也只是失望地敛眸:“可如今,父亲却只能教儿子谨言慎行四字。”

  “你——”谢敬诚面色铁青,却一时语塞。

  “当年的纲马案是因,雁翎谷才是果。”谢怀玦毫不退让,一字一句,“当年我们都错了。”

  “所以,是那位虞舍人找到你,给你提供了线索,要你为他翻案?

  虞清商当然没有。

  仅仅是他在铁脊城中与她同经生死之后,便想这么做。他察觉到自己的心动,下意识地便想为她解决困难。

  而今夜与她在樊楼的重逢,不过使他更加坚定了想法。似乎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催促着他去完成这件事。

  于公于私,他都想这样做!

  “她不曾主动与儿子说这些,一切都是儿子自己想这么做。父亲当年能叩开宫门,是因为手中证据确凿。儿子今日来翻旧档,也是因为铁脊城下亲眼所见。”漆黑的瞳仁中映出两缕灯火,谢怀玦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儿子只信这个。”

  ……

  是夜,谢怀玦处理完手头文件,洗漱后和衣躺在榻上。

  此时早已更深露重,再过两个时辰便将天亮,次日虽是休沐,但他仍有要事需办。

  他催促着自己早些入睡,不要再有旁念。

  眼帘沉沉阖上,梦境,便在此时,与这无边深夜一同袭来。

  似乎越想压制什么,大脑越是反其道而行。那方才被他试图用公务压下去的念头,在梦里反扑了。

  起初,他的视线是晃动的,天与地都像一汪水泊,混混沌沌地勾连在一处。

  四处都是水声,滴滴答答的,听起来旖旎而藕断丝连。

  虚无处,轻轻探出一只足尖,轻踩水面。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恍然看见那双足隐于一袭高腰长裙中,裙幅上绣着满是异域风情的缠枝西番莲。再往上,便模糊了。

  他似乎倒在了水间,浑身湿漉漉的,衣衫也狼狈地贴在身上,紧接着那浓发披散的高挑身影轻轻地覆了上来。

  天然卷曲的发梢扫在唇畔与鼻尖,白茫茫的水间逐渐化为晃动的朦胧金红光影,此间光怪陆离,似乎有短促的呼吸近在耳畔,如同蝶翼震颤般惹得他浑身发颤。

  他的大月退与腰月复忽的有了难耐的贴合之感,她宁死不从的姿态,却在此间的扭曲下,变成了另一种缓慢的角力与厮磨。

  那恼人的面纱依旧不曾揭开,只有一双眼睛含着雾气,挑衅地望着他。

  他恼极,急不可耐地伸手想要揭纱,却在碰触面纱脱落的一瞬间——

  猝然惊醒。

  寝卧内烛火已尽,光线昏暗,窗外是汴京沉寂寂的后半夜。

  他兀自躺着,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不似平常。

  这场梦境,是盛宴,也是刑罚,叫他如此直白地直面自己的欲望。

  他告诉自己,他今岁二十有八,尚未婚配,这些年克己复礼,忙于公务,若有些人欲,很是正常。

  但他又分明清楚,这绝不正常。梦境残留的感官余韵,在初初醒来的瞬间仍旧如此真实地攥住他的感官。

  他不可思议,仅仅是一次触碰,却叫他难以抑制地升起了私欲,那是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无法克制的原始冲动。

  他果真有成为登徒子的潜质吗?

  他坐起身来,身子上的触感叫他觉得有些狼狈,于是他不曾唤醒任何人,只是赤足缓步行于屏风之后,褪下黏腻的衣物,就着一旁架子上凉透的水,简单擦拭。

  冰冷的布巾逐渐冷却下滚烫的肌肤,他换了一套新的里衣,才重新躺回床上。

  他生怕重入梦境,可身体又困顿不堪,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捱到了天亮。

  清晨,谢永安按照往常时辰叩门而入,见自家郎君早已穿戴完毕,准备出门。

  他忙道:“郎君,早食马上好了。”

  “不吃了。我先出门,今日你不必随我一起。”

  谢永安看他风驰电掣地走了,只好先行为他整理被褥,忽又瞥见了屏风后似乎有换下来的衣物。

  他俯身捡起,忽又顿住。

  “嗯……”他挠了挠头,决定去吩咐一下厨房,这几日给郎君多备些清心降火的茶汤来。

  *

  今日休沐,可怜江齐衡酒还未醒,就被人从被窝里捉了出来。

  对他江小郎的寝卧如入无人之境者,屈指可数。

  江齐衡宿醉后,脑子和头发都乱糟糟的,他没好气地问谢怀玦有何贵干,结果人家是来询问他那位表弟之事。

  昨日他提了一嘴虞清商是他沾亲带故的表弟,还未说到后续,便被进来献舞的胡姬打断。谢怀玦便是为了此事,今日一早就来扰他清梦。

  江齐衡感到无语,却见谢怀玦坐得极远,两人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你坐那么远做什么?”搞得他说话都要提高音量。

  “你尚未洗漱。”

  “……”江齐衡气笑了,“我还未嫌你扰我清梦,你竟嫌我有起床气!”

  谢怀玦自知理亏,好声好气地哄他:“给你带了家中自酿的眉寿酒,你快说罢。”

  “这还差不多。”江齐衡靠在床头,抹了把脸,开始回想,“说起我那个平日里不曾走动的表弟,他那位早逝的嫡母,是我山阴江氏旁支的庶出。我家与旁支虽走得不近,但总归见面了,我要唤她一声表姑姑的。因此论亲缘辈分,虞清商得叫我一声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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